東漢的皇帝,除了初期的光武、明、章三帝外,幾乎都是幼主繼位。
可是,就這樣,東漢王朝還是傳了13個皇帝,延續了190多年。
接過東漢的曹魏就比較慘了。第一個幼年登基的小皇帝,剛剛繼位10年,大權就徹底旁落,再也收不回了。
這是怎么回事呢?
皇權“代理人”
小皇帝繼位,還不具備治理天下的能力,這種情況下就需要靠得住的人來“代理”。
小皇帝的爹爹沒了,但媽還在呀。哪怕不是親媽,只是宗法關系上的媽,也比一般人靠得住呀!
母后臨朝,母后自然會啟用娘家人來幫忙看著。
作為成年人,外戚大多是有能力“代理”的,甚至有的還具有極高的政治、軍事素養(如竇憲),可以帶領王朝獲得良好發展。
另一方面,外戚的權力來源正是與天子的親戚身份,離開這個身份,他們什么也不是(即使竇、鄧這些功臣大族之后,以自己的名望來掌重權,也是要依賴外戚身份的)。
因此,東漢的外戚雖然多權頃一時,但當天子想拿回權力時,一般都是摧枯拉朽。
比如,前文中提到的竇憲,他曾權勢熏天,既掌兵權又掌政權還有大破北匈奴的不世之功。
可是,漢章帝曾表示: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竇憲?根本不足為患!
果然,漢和帝在宦官的支持下收回大將軍印,收捕、處死竇憲及其黨羽。
此外,掌朝二十余年的梁冀,也被輕松撲滅。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外戚們,真的是完完全全的代理人,他們無論看起來如何權傾一時,其實質都是虛弱的。
他們替天子“看著”天下,天下卻有人在替天子“看著”他們。
皇權“維護者”
替天子“看著”外戚的,有三種人。
1、太后。
外戚,只是太后委托的“代理人”,而皇權的合法“代理人”是太后(有時是皇后或太皇太后)。
太后既要娘家人來幫忙打理,但也不可能愿意把江山從自己兒子手里傳給侄子輩。
后來唐朝的武則天,自己都當了皇帝,最后還是要立李家人作太子,就是這么個道理:兒子跟侄子誰更親還是分得清的。
所以,太后會重用外戚,但在許多問題上也要與外戚斗爭。
比如:何進要誅殺宦官,何太后死活不同意。
此外,“竇氏雖不守法度,太后常自減損”,竇氏也屢屢反對外戚的意見。
其實,在許多外戚倒臺前,外戚都曾提出“永絕后患”的建議,都被太后所阻。
原因很簡單,外戚要絕的“后患”,往往是太后母子的“后路”。
因此,無論外戚權勢多大,宮廷內外都保持著一支時刻可以扭轉乾坤的力量——宦官。
2、為天子代言的宦官。
外戚專權時,天子一般是接觸不到百官的,即便接觸到了也難以信任。
因此,天子可以信賴的,也就只有陪伴左右的宦官們了。
宦官既是天子的“分身”,可以將天子的指令下達各處,自身也擁有一定的實力。
因此,即便外戚掌控大權,但是,當天子以宦官為基本力量,以宦官傳達詔令,對外戚發起致命一擊時,外戚一般是沒有抵抗之力的。
而在外戚被除后,宦官往往又可以利用天子的信任專權。
宦官沒有子嗣,即便橫行一時也沒有自己稱帝的可能,其威脅就不展開聊了。
3、根基深厚的士族。
豪強地主廣占田業,掌握著經濟命脈;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壟斷仕途,是當時最強大的經濟、政治力量。
世家大族的經濟基礎是莊園經濟,關系紐帶是血緣宗族關系,而他們的號召力則來自于世代傳經。
通過世代傳經,他們把控輿論導向,掌握人才品評話語權,從而廣招門生,門生故吏遍天下,獲取特殊的政治地位。
而只有恪守“忠”,才可能使世家大族們保持口碑,維系其輿論領袖、道德楷模的地位。
“四世三公”的袁術,就因為稱帝,瞬間失去士族們的支持,眾叛親離,一敗涂地。
曾極力輔佐曹操的荀彧,則在最后時刻為反對曹操稱公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因此,與后來魏晉時期的世家大族不同,東漢時的士族領袖多是以忠誠勇敢聞名的。
動態平衡
因此,東漢的政治,一直保持著動態平衡。
小皇帝登基后,母后臨政,外戚專權。
新皇長大后,利用宦官勢力,鏟除外戚集團。
宦官得到天子信任,宦官專權。
老皇帝早早駕崩,小皇帝繼位,又是外戚專權。
東漢的皇權,如此在外戚與宦官交替專權中反反復復。
然而,宦官的背后,站著天子,外戚的背后,站著太后,宦官、外戚即便橫行一時,也是上不著天。
同時,社會的主要政治、經濟、輿論力量則掌握在以忠漢經學標榜的士族手中。高高在上的宦官、外戚,下不著地。
上面天子、太后看著天,下面世家大族踩著地,中間外戚、宦官交替專權,東漢的政治局勢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直到何進的外戚集團與宦官集團同歸于盡,董卓軍閥挾持天子,這一微妙平衡才被打破。
曹丕的調整
東漢的動態平衡,是以宦官-外戚交替專權為代價的,因此命雖長,但政治黑暗。
曹丕代漢后,雄心勃勃,決心避免重蹈東漢覆轍。
曹丕做出了幾個調整。
1、限制后宮及外戚權力。
“舅后之家,但當養育以恩而不當假借以權”。
曹丕明確規定: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人,也不得列土受爵,“以此詔傳后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
為限制后宮及外戚參政,曹丕竟然拿出了“天下共誅之”的語句!
而另一方面,曹丕、曹睿的皇后,出身都非頂級大族,本身的政治資源也十分有限,缺乏參與朝政的實力。
2、限制宦官權力。
曹丕一即王位,就下詔:宦人為官者不得過諸署令;為金冊著令,藏之石室。
事實上,新朝初立,限制宦官權力是很常見的。
隨著時間的退役,這些限制通常都“松綁”。
不過,魏國國祚不太長,還遠遠沒有到“松綁”的時候。
3、苛禁宗室。
曹丕令宗親離開京師,到各地就國。
同時,曹丕又設立專門的遏者監督侯王,限制其權力。
曹魏宗親,除了掌兵的一些將領外,其他人全部遠離了政治中心。
4、借重士族集體。
曹丕以司馬懿、陳群、吳質、朱鑠為“四友”,引為心腹重用。
通過推出“九品中正制”,保障士族特權。
得到士族支持,是曹丕得以代漢的最后一步,但也引起了士族權力的進一步膨脹。
然而,魏晉時期的士族風貌,與東漢時相比,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
不一樣的風貌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親親、尊尊并列,忠、孝兩全以維綱紀。
然而,曹丕代漢之后,這一風貌發生了變化。
數百年來,以儒家名教和仁政為旗幟的漢帝國覆滅了,過去的禮法思想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了。
不管怎么粉飾,篡位的事實總是掩蓋不了的,因此,尊尊之忠的旗幟不可能再大樹特樹,親親之孝,成為唯一的價值體系。
對朝廷的“忠”思想大為淡薄,對家族的“孝”思想越發強盛。
所以,魏晉之際,世家大族們,家族利益已經擺在朝廷利益之前,成為世家大族的第一追求,東漢黨錮之禍時,為朝廷不惜求死的風范一去不返了。
曹家給與士族更多利益,士族就擁護曹家代漢,別家給士族更多利益,士族就會擁護別家代魏。
曹丕,借重士族,而士族,已不再是東漢時的模樣了。
唯一牽制力量的沒落
曹魏初期,還是有一支力量可以壓制世家大族的——譙沛集團。
曹操的天下,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其間,荀彧、郭嘉等士族代表多是以謀士身份相隨,而掌握軍隊的,多是以諸夏侯曹為代表的譙沛武將。
曹操時期,領軍將領悉數是譙沛武將,士族代表們出謀劃策而不能掌握軍權。
此后一段時間內,以曹真、曹休為代表的譙沛集團與以陳群、司馬懿為代表的士族集團共同分享權力。
其中,大司馬曹休、大將軍曹真對軍隊的控制權仍然具有壓倒性優勢。
可是,曹休、曹真等人去世后,宗親將領后繼無人。
早在曹真去世后,曹睿去世的幾年中,諸夏侯曹就已經沒有領軍的代表人物,司馬懿是唯一帶兵的重臣。
曹睿去世前,考慮過以曹宇、曹肇、夏侯獻、曹爽等宗親集體輔政的方案,也考慮過以曹爽、司馬懿(宗親+士族)聯合輔政的方案。
許多朋友認為,曹睿最終選擇曹爽+司馬懿的方案是最終失去權力的主要原因。
其實,當時年歲已經不小卻功績不多的曹宇、曹肇、夏侯獻等人,難道會是司馬懿的對手嗎?
諸夏侯曹后繼無人,譙沛集團人才凋零,已經不足以壓制司馬懿為代表的世家大族,這才是根本!
能壓制世家大族的最后力量沒落了,而世家大族的領袖穩定下來了。
成為士族唯一領袖的司馬家
曹魏初期,司馬懿、陳群都是士族代表,與曹休、曹真等譙沛集團代表一起位為重臣。
曹魏政權影響力大的士族人物,多是汝南、潁川人士,也叫汝潁集團,郭嘉、荀彧、荀攸、鐘繇等人悉數是汝潁人士。
曹丕稱帝后,汝潁集團的領袖是陳群。
陳群去世后,汝潁集團一度群龍無首。
不過,曹睿去世后,司馬懿是唯一代表士族的輔政大臣,同時,曹爽等人打壓汝潁士族。
為此,荀、鐘等汝潁集團“二代”紛紛加入司馬懿集團,以司馬懿為領袖。
同時,河北等地的士族則早已經擁護司馬懿了。孫禮甚至曾經埋怨司馬懿,對司馬懿遲遲不對曹爽動手感到失望。
如此,司馬懿成為天下士族的領袖人物。
世家大族之間的同盟關系,是以家族為單位的,彼此的利益關系,不會因為家族代表人物的變動而發生根本改變。
因此,司馬懿去世后,“議者咸云”司馬師應當繼承父親的地位。
司馬師去世后,曹髦下詔要司馬昭留在許昌,令傅暇帶兵回洛陽,企圖奪回兵權,結果,傅瑕、鐘會等人謀議,支持司馬昭繼續掌握大權。
因此,司馬家通過世家大族的支持,牢牢掌握著局勢,不再旁落。
東漢、魏晉,都是豪族世代,豪族是社會最重要的力量。
東漢時期,豪族以經學標榜,以忠于漢為號召,其領袖多為經學大師、道德楷模。
當時朝堂之上,外戚、宦官輪流專權,但由于不為豪族所支持,其根基都是不鞏固的,只要皇帝想收回皇權,他們都沒有抵抗之力。
魏國建立后,經學的政治理想幻滅,豪族們以家族利益為唯一標準,選擇他們的立場,其領袖成了陳群、司馬懿這樣的實干、權力人物。
當時的朝堂之上,外戚、宦官、太后都不能過問政事,當曹操留下的譙沛集團人才凋零后,再沒有力量可以壓制豪族了。
因此,當豪族們選出司馬家為其利益代表時,曹魏再也不可能拿回權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