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傳說中的上八仙、中八仙以及下八仙,我們比較熟悉的是鬧東海的八仙,也就是明八仙,其實還有漢八仙、晉八仙、唐八仙、元八仙等等。
清代又在明八仙的基礎上劃分出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熱鬧歸熱鬧,不過那叫一個亂!想怎么編就怎么編,因此出現了陳摶老祖領著上八仙的工資干著下八仙的工作的事,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來盤點一下八仙的演化史,擼一擼其中的關系。
漢八仙
淮南王劉安,喜歡鼓搗神仙之類的故事,還真被他干成了,找了一群學士、術士,寫成了《淮南子》一書,內篇二十一卷,中篇八卷,外篇三十三卷,洋洋灑灑把道家思想吹上了天。
劉安屬下有八個很會吹牛的人物,講起仙家故事來頭頭是道,煉丹更是門精,出手就是太上老君級別的仙丹,所以當劉安服用仙丹準備升仙時,把八位高手也給帶上了,天上還得靠這幾位煉丹呢,斷糧就不好了。
這八位下屬被《小學紺珠》記載為淮南八公:左吳、李尚、蘇飛、田由、毛披、雷被、晉昌、伍被,也就是漢八仙。至于他們有沒有成仙我不知道,但這八位肯定是腹中裝滿墨水的文學家,沒點實力,鼓搗不出《淮南子》一書。
晉八仙
這回換成四川人成仙了,不然貢嘎山、峨眉山、青城山、天臺山等名山實在太寂寞,沒個仙人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帶點仙氣,這八仙寫在了《蜀紀》里。
容成公,為黃帝之臣,指導黃帝養生之術,隱居于青城山,200歲而終,自創的房中術在漢晉時期刮起了一股流行風。
李耳,大名鼎鼎的老子,曾為孔子師,傳說老子降生于成都青羊觀,所以被列入蜀八仙。
董仲舒,董永與七仙女之子,曾隱居四川青城山,通曉道術,驅邪鎮怪,頗得人心,百姓贊其:硬是要得!
張道陵,入蜀于鵠鳴山修煉,驅鬼神,祛瘟疫,造福一方,太上老君乃賜名“天師”。
嚴君平,四川綿竹人,揚雄之師,于蓉城卜筮為生,無一不準,李白緬懷其為“誰人測沉冥”。
李八百,不知其歲,估算八百有余,點化唐公昉修道成仙成為一時美談。
范長生,人稱“范長壽”,輔佐李雄,使巴蜀國強民安,后居青城山,蜀人敬之為神明。
爾朱先生,北魏大將爾朱羽健之后,因得罪太守被裝籠沉岷江,逆流而上綿州河,被救起時正酣睡不醒,異人也。
晉八仙又稱蜀八仙,道法高深,造福一方,因此被世人由敬而尊,奉之為神仙,而青城山因多人在此居住傳道,也就成了道家傳承的名山,顯然這時的八仙已經帶有濃郁的地方特色。
唐八仙
唐八仙就比較簡單了,只要你會喝酒,喝得還多,就能達到飄飄欲仙的地步,趁這時候像蠶一樣吐“詩”,那么你就能夠入選唐八仙。
李白、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李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都是好酒之人。
詩仙李白的詩大多是被酒熏出來的,賀知章說一讀就是同道之人,李適之點頭微笑,李琎則拍手稱快,迷胡的崔宗之趕緊示意滿上,蘇晉伸手豎了三根手指頭晃了晃,張旭拍了拍額頭東張西望,焦遂大笑一腳蹬翻了空壇子:喝光了,真沒有了!
唐八仙明顯是大唐盛行詩歌而選出的杰出文人,頗顯一股子的豪邁和灑脫,要寫詩,先整個三大碗!
宋八仙婉約在詞里,元八仙在元曲中唱響,但沒有將人選固定,今兒是鐵拐李當家,明兒又是徐神翁做主,怎么熱鬧怎么來。
秋思老祖馬致遠,“斷腸人在天涯”,不知出路在何方,只好收斂苦悶與煩躁,寄語雜劇,以全真教為引,描述出一個個仙人成道的故事,于是《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鮮然出爐。在第四折末《水仙子》中,作者以呂洞賓的口吻,第一次搬出了八仙雛形。
鐘離權,掌仙箓,鐵拐李,發亂梳,還有個藍采和,板撤云陽木;張果老,倒騎驢,徐神翁,背將葫蘆固;韓湘子,韓愈的親侄,曹國舅,宋朝的眷屬,而我呂純陽,愛打的是簡子愚鼓。
細心的人一看,這跟鬧東海的明八仙稍有區別,那就是少了個何仙姑,換成了徐神翁,但還是男人的天下,這給明代文人有了發揮的余地:憑什么八仙都是男的?
補天的女媧,神秘的王母,月亮之上的九陰星君,眾星之母斗姆元君,黃帝之師九天玄女,這哪一個女子,不驚艷了一代歷史長河?
明八仙
明代文人醉心于創造神魔小說,似乎暗地兒較上了勁,吳承恩寫活《西游記》中的孫悟空,吳元泰就來了個八仙《東游記》,既然東、西都被包場了,余象斗干脆就霸占了南北,《南游記》里華光救母、《北游記》里真武大帝降妖除魔。
東西南北都被人寫光了,羅懋登表示不服,大筆一揮寫下長篇神魔小說《西洋記》,全名《三寶太監西洋記演義》,里面八仙沒有張果老、何仙姑,以風僧壽、玄虛子取代了兩人。
經過幾個文人這么一鬧,吳元泰筆下的八仙最得人心,女仙何仙姑正式登場,在男權主義上開出了一朵秀麗的女子之花,上八洞八仙終于正式固定了下來。
張果老,乃是天地開辟時一白蝙蝠修煉成人,一度熱鬧了大唐。唐太宗苦尋不得,裝死讓武則天郁悶了一生,更是戲弄了唐玄宗幾次,倒騎著紙剪而成的小毛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鐵拐李,國破之遺民,專心修道,神魂出竅與太上老君云游時,肉身被弟子誤化,回歸時無奈選擇了一倒斃乞丐附體,哪知卻是個瘸子,在太上老君的點化下,道心通透,不再拘泥于皮相而成仙。
漢鐘離,本是一威猛大將,因遭朝中大臣嫉妒而被出賣,所帥大軍被敵軍伏圍,死傷慘重,突圍時與部下失散,誤入山谷東華先生居處(有傳乃鐵拐李所化),此時厭倦世俗間的勾心斗角,蒙蔽的道心得以洗塵,從而得到長生真訣進入修煉之門,后再得機緣修至真仙。
藍采和,乃是采藥人之后,入山采藥,因見一瘸腳乞丐病倒在路旁,腹上傷口潰爛,于是手擠膿瘡,口吸膿液。乞丐又讓其去打水來清潔傷口,藍采和也不以乞丐得寸進尺而氣惱,只是身邊只有一個藥籃,所謂竹籃打水一場空,如何打得水來?這便難住了藍采和。旁邊一秀麗女子掩嘴而笑,指了指搖曳的荷葉,藍采和恍然大悟,摘了幾片荷葉鋪在籃底,果然打了滿籃水。當清水一碰傷口,剎那痊愈,乞丐與秀麗女子相視而笑,拉著考驗過關的藍采和騰空而去,來者鐵拐李、何仙姑。
呂洞賓,乃是奉親命入京考試的讀書人,無意中嘆息尋道與忠孝之間的選擇之艱,引來一道人的注意。雙方交談一番,很是投緣,同住一舍,道人一旁煮黃梁,呂洞賓小息,不知不覺入夢。呂洞賓進士及第,百官來賀,前后娶兩妻皆是大富人家之女,兒孫成堂,官路雖有波折,卻也終至丞相,獨斷十年,人生達到了頂峰,卻晴空突起霹靂,轉眼富貴成空,被貶嶺南,妻離子散,孑然一身獨立蒼雪。呂洞賓醒來,大徹大悟,種下道根;道士造夢完成,飄然而去,漢鐘離是也!
韓湘子,乃韓愈親侄,不喜仕途,一支豎簫玩得出神入化,有如前世那一聲鶴鳴,清氣滿了人間,受鐘離權、呂洞賓點化名列仙班。韓愈為官剛直,力主滅佛兩門,獨尊儒術,韓湘子前去點化,以無中生有之術展示了牡丹從發芽到盛開的景象,花瓣中顯字,“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韓愈被貶行至藍關,大雪紛飛,進退失據才知侄兒的當初顯化乃是仙家手段,正彷徨間,韓潮子吹簫而來,掃雪為韓愈開路,一馬兩人就此遠去。
曹國舅,乃宋仁宗之妻曹皇后之弟,因厭倦朝中勾心斗角的爭斗而無心朝務,又因幼弟曹景植貪慕一秀才之妻美貌殺人占妻被包拯怒斬而看破世情,于是散盡家財后隱居修道,窺破天心即道心后被鐘離權、呂洞賓認可而引入終南山,最終位列八仙。
何仙姑,原是增城一賣豆腐為生的老漢之女,體態輕盈,常獨自去山谷采摘山珍、草藥周濟窮人,巧遇呂洞賓,被傳下制做云母的方法,服用后漸筑仙根。假借落井擺脫成婚的困撓,一口氣從增城游到了福建莆田的江河上岸,徹底斷絕了人間俗念。鐵拐李見時機已到,便現身將其邀入八仙,于是八仙第一次有了個女性角色,并成為當時女子引以為豪的女仙,在強勢的男權世界散發出了一縷久違的清香。
明八仙來源頗雜,有趕考的書生,亡國遺民,文臣武將,皇親國戚,名門之后,農夫女,采藥人,代表著社會各色人等,不僅滿足了上層人物的需求,也為下層人物提供了遐想,因此很快深入人心,八仙代表的長壽、權勢、富貴、親情、俠義、濟危、扶貧等也就成了人們所企盼的理想生活和為人準則。不論高低貴賤,皆可成仙,這給很多人種下了激勵的精神種子,只要如仙人一樣堅持不懈努力,凡人不成仙也能成功,“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也就是個人擁有一技之長嗎?
不過,吳元泰將鐵拐李列為上八洞神仙又成為清代的突破口,因為明朝神魔小說最佳杰作《西游記》說得明白,上八洞乃是三清、四帝和金仙們所住的地方,八仙只屬于神仙,最多和玉帝一起住中八洞。
《西游記》載:“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眾,中八洞玉皇、九壘、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
為了統一明朝神話小話中這種自相矛盾的說法,清代文人一筆將鐵拐李等人的上八仙被降成了中八仙,開始各抒已見,增補了上八仙和下八仙,但誰都說服不了誰,結果就出現了前文所說的陳摶老祖領著上八仙的工資干著下八仙的工作的怪事,上下他占兩份。
清代的亂八仙
原是上八仙的鐵拐李等人降職到中八仙,還好清代文人沒想著去換上一兩個,否則,好不容易聚齊的中八仙又得亂套了,大家都在努力折騰上八仙、下八仙。
一、上八仙
《何仙姑寶券》中借呂洞賓之口說出了收何仙姑的由來,上八仙有驪山老母,下八仙有麻姑為王母獻酒,而呂洞賓等人皆為男仙,不能上前,因此才有了收一女仙共赴蟠桃宴的念頭。
但我班中,缺少一女仙,不能前去敬酒。不免下凡,遍游天下,度一仙女好去敬酒,同赴蟠桃盛會。
上八仙為福、祿、壽三星,張仙、東方朔、陳摶、彭祖、驪山老母,這張名單認同度高,因為這反映了人們普遍寄望的生活理想。
福星高照,趨吉避兇。沒有神仙預知的本事,但人們希望有個好運氣,只希望喜鵲天天臨門,而不是烏鴉日日照面。
祿星長伴,錢財萬貫。沒有神仙點石成金的仙術,也不能不食人間煙火,即使不能大富大貴,人們也喜歡沾點財氣,衣食無憂就好。
壽星永固,延年益壽。不能象神仙長壽,至少也得長命百歲,這樣人們才可以看到子孫出息的那一天,后輩才有孝敬辛苦一生長者的機會。
張仙送子,多子多福。有孝有三,無后為大,在戰亂頻發的古代,人們自然希望多生孩子,光大門楣。
東方朔智,學業有成。東方朔敢向王母的蟠桃下手,足顯出眾的智慧,人們自然希望自家孩子聰明伶俐,具有東方朔的頭腦和詼諧,快樂一生。
陳摶鼾睡,怡情養性。陳摶精于易理,但人們更佩服的是他鼾睡百日,不欲不爭,怡情養性的自在。
彭祖驚艷,獨享閨樂。彭祖八百歲,妻妾成群,可謂享盡閨房之樂的第一人,妻妾比他多的沒他壽長,比他長壽的沒他妻妾多,這才是真快活。
驪山老母,撥亂反正。亂世苦的是百姓,而每當亂世來臨,驪山老母必出撥亂反正,其徒鐘無艷、穆桂英、樊梨花等人奉師命而出,彰顯正義,傳下段段佳話。
在《八仙上壽寶卷》中上八仙以女性居多,乃是壽星,王母,觀音,斗姆娘娘、黎山老母,圣母娘娘,金刀娘娘,張道陵。作者要么是個女子,要么在尋求女性的支持,一口氣寫下六女仙,可謂男權主義下的一股清流。
而《庵堂相會》中說法又是不同,上八仙分別為:南極仙翁、麻姑、東方朔、鬼谷子、張仙、王母娘娘、陳摶、黎山老母。添壽者有三仙南極仙翁、麻姑、王母,東方朔智,鬼谷子謀,張仙送子,陳摶養生,黎山老母濟危,有拼湊之嫌,難得人心。
在《封神演義》中,十二金仙中懼留孫、文殊、普賢、慈航轉投西方佛教后,剩下八金仙組成了上八仙,即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太乙真人、靈寶大法師、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虛道德真君。這不多說,闡教、截教之爭后的局面,作不得數。
二、下八仙
明雜劇《賀升平群仙慶壽》中已有下八仙,乃是王喬、陳戚子、徐神翁、劉伶、陳摶、畢卓、任風子、劉海蟾八仙。
王喬,修道功成,騎鶴升天。
陳戚子,神秘得一無所知。
徐神翁,掃地不自賤,飛升上九天。
劉伶,蔑視禮法、縱酒避世。
陳摶,得睡且睡,逍遙自在。
畢卓,嗜于酒,狂于酒,亡于酒。
任風子,屠夫之身,卻有修道之志。
劉海蟾,騎金蟾,廣散財。
明代下八仙,思路比較亂,出身低賤可成仙,不貪權貴不貪錢,嗜酒又是為哪般?清代便開始大改下八仙,結果比上八仙還亂。
《何仙姑寶券》中下八仙還是比較有特性的,分別為:廣成子、鬼谷子、孫臏、劉海、和合二仙,李八百、麻姑。
廣成子,黃帝之師,傳下治國之術。
鬼谷子,千古奇人,縱橫之術鼻祖。
孫臏,身殘志堅,謀略驚天下。
劉海,因孝成財神,廣施錢財。
和合二仙,牽線紅娘,婚姻美滿。
李八百,八百歲長命,養生之仙。
麻姑,釀酒祝王母壽,添壽女仙。
下八仙從治國到養生,各有代表,反映的是人們期待國泰民安的心愿,與上八仙相互呼應。
在《八仙上壽寶卷》中的下八仙又換成了張仙、劉伯溫、諸葛亮、苗光裕、徐茂公、魯寧秀、牛郎、織女。這份下八仙名單很莫名其妙,送子加婚姻,謀略占三仙,找不到其邏輯思維所在。
在《孫悟空大鬧蟠桃會》的鼓詞中的下八仙則是羅圣主、張仙、魯班、張千、李萬、劉海、劉伶、杜康。各行各業都有了,還有接地氣的魯班、杜康在,總算有了點人情味。
寫到這兒,八仙的故事也就差不多了,明代吳元泰將鐵拐李列為上八洞神仙其實最得人心,“各顯神通”其實就是掌握一門吃飯的技能的表現,打鐵還需自身硬,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人生路,好走難走都得往前走,需要有一顆堅定的心,每踏一步就是成功,當步子累積在一起,不知不覺就完成了人生的某個目標,這時,你就是自己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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