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喝過所有的中外名酒。這并不是說我多有錢。恰恰相反,是因我沒錢。
1995年,我深漂三年,沒上過一天床。整個深圳都是我的,愛睡哪睡哪。
一個澳門老板,看中了我一臉絡腮胡子,請我去他剛開的酒吧做保安。終于上床了。第一次上床的感覺,真好。
廚房有個小廚,是老板的遠房親戚。我和他負責守夜。親戚不親戚,蘿卜三塊錢一擔。滿墻的中外名酒,我們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依次品嘗。

一碟腰果,一碟手撕魷魚,一碟花生米,一盤炒田螺,有時逮到一只老鼠,紅燒。
一杯又一杯,不知東方之既白。
美酒和美女總是天然地聯系在一起。秀色可餐,這樣一說,地球上所有的美女我都嘗過,沒意思。
幾百種酒,都不如家鄉童年的米酒。
現在都說純糧釀造,到底是不是,天知道。家鄉的米酒那才是鐵打的純糧釀造。
泥土的芬芳,稻花的香甜,山泉的甘冽,和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歷經歲月的沉淀,在時光中慢慢發酵,再經烈火和蒸汽,凝聚成酒。一滴一滴,流過竹筒的酮體,流進陶罐的心中。

酒美至此,夫復何言?
度數也不高。那種微醺的狀態,真好。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現在所有好東西都不愛吃,小時候都吃膩了,或者口味相差太大。龍蝦、大閘蟹、甲魚、茶油、桑葚、青蛙、紅薯……有的吃到吐。
第一次請女朋友吃飯,吃龍蝦。98年,五星酒店。
一只一斤多的大龍蝦,女朋友一個人干完了。我看見她眼里放光。后來她說從那一刻起,就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跟定我了。

愛是一道光,如此美妙,指引著我們想要的未來。歐若拉。
我試了一小口,啊呸。什么玩意,一點不香。
我69年,對外號稱70后。女友79年,后來也學我,對外號稱80后。學壞很快,近墨者黑。我學會的第一句廣東話,就是那句廣為流傳的“廣罵”。
我們小時候過年才有肉吃。要肉票。票是有,錢沒有。
平時搞點小魚小蝦,用微火培干。不能用太陽曬干,那樣有腥味。用辣椒大蒜一炒。香辣可口,人間美味就是它。
我湖南湘潭人。江西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貴州人怕不辣。湖南人吃辣,全國排第二名吧。炒菜先切一砧板辣椒,什么菜都抓一把,打湯也是。
現在深圳超市賣的湖南辣椒,也不湖南了。辣還是辣,就是不香。
大閘蟹,是我老婆、女兒的最愛。如果你請我吃飯,你就放心點大閘蟹吧。情,我心領了,蟹,我留給你。當然,為了表示禮貌,我會嚼兩根細腿。
小時候上學,要經過一條山谷,我們那叫山沖。雙峰夾小溪,中間一條小河。
放學,餓了,就在河里面抓螃蟹吃。螃蟹一般藏在石頭下面或者洞里。

手一伸進去,要小心哦,被夾住,它是不會松手的。跟它講道理也沒用,那就吃了你。
抓到螃蟹,我們就把大腿小腿全掰下來,當場吃掉。據說生吃有勁,長力氣。
甲魚,又叫水魚,我們那叫腳魚。曾一度風靡全國,十全大補,壯陽。
我們那捕甲魚有兩種方法。一個是五雷轟頂,一個是太公釣魚。
據說甲魚最怕打雷。如果甲魚咬住了你的手指,是死不松口的,除非打雷。
人民群眾的智慧無窮無盡。雙掌微曲,擊掌。利用空氣共鳴,人造雷聲。甲魚就怕,但一聽,又不太像,就會浮上來,探頭探腦。
一根釣魚竿,吊一個鉛錘,布滿鉤子。一甩,一拉,就勾住了甲魚的裙邊。這個要技術,沒有瞄準的時間。人桿合一,一擊致命。

可憐的甲魚。本想當個吃瓜群眾,結果瓜沒吃到,自己反被吃了??梢姶┤棺涌礋狒[,風險極大。最好老老實實呆在家里,那才是溫馨的港灣。遠離山寨。
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往事越千年,太公垂釣渭水之濱,用的是直鉤,沒鉤。
我們釣甲魚也用直鉤。用細鐵絲磨成針,后來直接用針,穿一小塊豬肝,扔在池塘,或水庫,固定好。第二天去收就是了。甲魚吃了豬肝,直鉤打橫了,吐不出。
有次我用彎鉤釣魚,也釣到一只甲魚,鉤住的也是裙邊??蓱z的家伙,應該是路過,出來散步。所以,沒事不要瞎逛,天上可能會掉花瓶,走在人行道也可能被車撞。
甲魚沒什么肉,就一只,放在家里的水缸里養了一個多月。最后放生了,沒吃。媽媽說浪費油。
油啊油。春雨貴于油。豬油拌飯,最美的童年記憶之一,穿透50年風雨人生,歷久彌香。
長期沒油,吃紅鍋菜。我們隊里有個女神,可以把紅鍋菜炒出油味。萬眾景仰,全村人的希望。
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是她的鐵粉。她就是我們的愛豆,我們就是她的“飯圈女孩”。去拜訪她的人,絡繹不絕。她沒有助理,也沒有保安,也沒有狗仔隊。
屋后自留山,是一片油茶林。春天,白色的花,黃色的蕊,五彩繽紛的蝴蝶,翩翩起舞?;ǖ男?,藏在蕊中。你若盛開,蝴蝶自來。春風十里不如你。
長出的嫩葉,極少數會變異。變態,格外的肥厚。入口清甜,秒殺蓮霧。我們那叫“茶果”。
真正的茶果當然是含油的。秋天,將茶果在烈日下暴曬。去掉外殼,就可以榨油了。
我和爸爸去榨過一次油。走了十幾里山路,挑擔茶果上“北京”。去一個水壩,用水壓機榨油。油渣就是茶餅??梢猿裕话阌脕砦关i。媽媽就會用來洗衣服、洗頭。
唉,我們小時候基本就吃茶油了,真可憐。真難吃,還有一股氣味。

我們一心盼望著殺豬,一般一兩年殺一頭豬吧。那豬油,嘖嘖,香噴噴,噴噴香。一炸油,一條村都是香的。嘖嘖。
現在豬油成了垃圾,茶油成了皇帝。中國茶油,歐洲橄欖油,絕代雙驕,貴死個人。
后來不知刮什么風,挖山造林。茶樹林全部挖了,當柴燒掉了。種上了桑樹,要成為養蠶基地,為城里人送上菱羅綢緞。
后來蠶也就養了一兩年吧,不了了之。早幾年回去給父母掃墓。滿山的灌木野草,把一座座山裹得嚴嚴實實。
我帶了一把砍刀,披荊斬棘,好不容易才來到墓前。唉,父母雙亡,家成故鄉。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桑樹的果實叫桑葚?,F在也是頂級水果了吧,第一梯隊吧,深圳的超市好像都很少有賣。我們當時吃到,直接當場就吐。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

青蛙,牛蛙,現在也是小資美食。
我們那叫麻拐。小時候經常跟爸爸去照麻拐。用手電筒一照,麻拐就不動了。
回家一刀斬掉頭,再用竹簽,在兩個鼻孔的位置戳幾下。不戳,它就跑了,一蹦三尺高,跑到稻田里就找不到了。
去年,我在深圳一家全國連鎖的牛蛙店,干了一個月不到,殺牛蛙。就一刀斷頭,不戳。我試過好多次,鼓勵它,跑啊,跑,你真的真的很棒,跑了我就送你去醫院,接頭。都不聽話,不乖,挺尸裝死,生無可戀,視死如歸。
也有跑的,那不叫跑,叫爬,也不是,叫抽,抽風。抽幾下就不抽了,抽不出三尺遠。這戰斗力,生而為蛙,不配。也難怪,從小到大,吃的都是垃圾。
也可以用小麻拐釣大麻拐。我們那是湘蓮之鄉,湘潭的蓮子,湘蓮。包產到戶后,家家戶戶都種湘蓮。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麻拐立上頭。

小的不行。等到荷葉長滿,麻拐長大才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蓮葉何田田,江南可釣蛙。一天可以釣十幾斤。
紅辣椒爆炒麻拐,色香味俱全,是我們當地的傳統名菜。現在我滿口的水,洶涌澎湃。尤其是大腿,一口咬下去,油水一飆,脆嫩爽滑。那個甜啊,那個香啊,那個爽啊,歪歪。這是我小時候吃過最好的,沒有之一。
今天口味反差最大的就是麻拐,完全就是嚼樹皮。在那個牛蛙店,沒賣完的,第二天摻在現殺的里賣。有時前天剩下的實在太多,也給員工吃,我就吃辣椒醬下飯。
小時候,夏天,禾坪,一張竹椅,躺著乘涼。清風徐來,滿天星斗,稻花香里說豐年,聽起蛙聲一片。

那星星,密密麻麻,仿佛天空都裝不下,有的隨時會被擠下來,搖搖欲墜。
耳邊一片蛙鳴,有時集體暫停,此起彼伏,仿佛有人在指揮一支樂隊,但碾壓世界上所有的樂隊,天籟。
星空蛙鳴,苦難童年最美記憶,沒有之一。
現在用農藥化肥除草劑,麻拐也少了。只留下滿天星斗,夠不著,殺不到,還在照耀著我童年的故鄉,輝映著那片古老的夜色、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紅薯。
我呸!
這個真是吃到現在一想都反胃。一年四季都是紅薯。每家都一個紅薯窖,十幾米深,橫的。
穿紅衣服的,穿黃衣服的。白心的,黃心的,紅心的,花心的。都吃過。
真難吃啊,想爆粗。
為了吃紅薯,真是用盡了平生智慧。
生吃,蒸著吃,烤著吃,炒著吃,煨著吃,做成其他花樣吃。
紅薯片,紅薯干,紅薯丁,紅薯條,紅薯粉,紅薯粉條,紅薯糕,紅薯丸,紅薯酒……

我們還好。為了省點米飯給我們吃,父母經常一整天都是吃紅薯,一天到晚放屁。
現在紅薯也金貴了。每次看到我的女兒兒子,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覺得他們真可憐。
可憐嗎?
當然可憐。
他們把我們吃過的垃圾,當美味。他們作業多得要死,有時三更半夜都做不完。他們只有玩電游、看動漫。放眼世界,是一個眼鏡的世界。我的眼睛一直2.0。
我們小時候玩泥巴,跳房子,滾鐵環,用彈弓射鳥,用單車鏈子做成火藥槍,啪!那才是煙火人生,詩意的生存,健康的人生。
清晨,踏著露水,迎著朝陽,蹦蹦跳跳去上學。露水掛在發梢,結滿透明的惆悵,那是最初的迷惘。戀戀風塵。
但要把我的孩子送回過去,我愿意嗎?
當然不。那他們很可能會死掉。
我們小時候幾乎家家戶戶都死過小孩。兩塊木板,或者一床席子,土一埋就完了。也沒見到哪家死了小孩,大人哭的很傷心的。
我是老大,不是故意的,被長子。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沒見過,很早就死了。只聽爸爸說過一次,媽媽提都沒提過。太正常了。
我從小體弱多病。14歲那年得了肺結核,挨到16歲才有錢買藥吃。差一粒米,就掛了。
整整吃了兩年藥,一天三次,一次三種,七八顆。到后來,一到點,我一想到要吃藥了,就吐,膽水都倒出來。

所以我立志,發誓戒藥。
從18歲到今天,我52了,34年沒吃過藥。感冒都很少。年輕時感冒就搞半斤白酒。后來年紀大了,不行了。有次感冒,喝了白酒,越搞越厲害。好難受,差一點就破戒,買藥了。幸好睡了幾天扎實的,好了。
我女兒還好,兒子身體從小就不太好??赡苁俏曳N子質量不行了,兒子出生,我41了。
喂兒子吃藥,丸子,弄碎弄碎放在水里。每次我都要嘗一小口,真好吃。
不吃過苦,就不知道甜。當然,本來我就喜歡吃苦的。特別喜歡吃苦瓜,也不去籽,切成幾大段,隨便翻炒一下,或涼拌??Х葟膩聿患犹?,也不加奶。
我一生顛沛流離,在深圳還睡了三年大街,風餐夜露。龍蝦魚翅這些又不吃,又沒吃過任何補品,只是操勞過度,被老婆威逼利誘,強喂過一段時間六味地黃丸,其實并沒有用。身體為什么這么好呢?我想可能是小時候吃的東西好。
雖然少,但濃縮的都是精華。集天地之靈氣,聚日月之精華。
我們的先祖,就是吃這些東西,從遠古的原始叢林,殺開一條血路,一路呼嘯而來,站上地球食物鏈之巔,將豺狼虎豹,統統踩在腳下。山高我為峰,我是徐曉峰。皮一下,哈哈。
我們應該吃的,就是那些東西,而不是藥?,F在雖然壽命越來越長,但很多人都是靠藥養著。這樣的人生,不是高質量的人生。
但要我回到過去,我當然一百個不愿意,一萬個不愿意。我寧肯不要綠色有機,也要刷手機,我有靈魂。
那么,最好當然是,一邊綠色有機,一邊刷手機,哈哈。
可能嗎?
當然。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今年,剛剛,中國首次提出,全面高質量發展。歷史,揭開了嶄新的一頁。
綠色有機,手機,“雙機”時代,一定會到來???,她已經呱呱墜地,她已經來了。
欣逢盛世,撫今追昔,感概萬千,幸甚至哉。雄哉中華,壯哉華夏??矗瑢淼沫h球,定是我大中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