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虛幻境的薄命司冊子上,林黛玉和薛寶釵的判詞被放在同一首詩里,自此,讀者成了作者惡作劇的俘虜,兩百年來為比較二人孰優孰劣,相互間打了多少筆墨官司,甚至鬧出老友互揮老拳的笑話。
林黛玉和薛寶釵,作者都賦予了她們過人的美貌和才華,黛玉風流裊娜,姿容俊美,寶釵便姿容豐美,嫵媚鮮妍;黛玉腹有詩書,才情不凡,寶釵便博聞多識,學富五車。而且表面上看,黛玉被多人認為小性兒,愛惱,嘴巴不饒人。寶釵則上至史湘云,下至襲人紅玉,都曾對其贊不絕口。
饒是如此,寶釵還是輸給了黛玉。且不說賈母屢次打擊“金玉良緣”,便是寶釵最后如愿嫁入賈家,寶玉仍對黛玉念茲在茲,以出家了結塵緣,獨留寶釵孤獨終老。而早在抄檢大觀園后,寶釵搬出園子時,眾人的冷淡反應便說明了一切,探春更是說出了“親戚們好,也沒必要死住著才好”,無論如何,都是無視寶釵的感受了。
那么,才貌雙全,口碑一度超越黛玉的寶釵,到底哪里輸給了黛玉呢?其實一個字就可以解釋,那就是:假!而黛玉則為:真!
真超逸和假豁達
都說黛玉小性兒,但其小性兒卻只針對寶玉寶釵,這二人與她的愛情息息相關,尤其在乎無可厚非。至于其他人,黛玉是不屑去在意的。最明顯的一次,襲人和湘云在怡紅院編派黛玉,挖苦嘲諷和揶揄無所不用其極,彼時黛玉在窗外聽得,卻未發一言,而且過后權當不知道,繼續跟史湘云玩鬧,而對襲人仍然信任和喜愛,故在襲人回家探母后,黛玉還屢次問起襲人何時回來,怕沒人能盡心竭力照顧寶玉。黛玉的胸懷可見一斑了。
到了大觀園抄檢,在瀟湘館,黛玉剛睡下便進來一堆人,外頭吵吵嚷嚷,黛玉竟然不問一聲,后來也不作言論,就這么云淡風輕過去,如此被人懷疑,一般人都要表示不滿,黛玉卻沒有,只因其心中坦蕩,主仆二人磊落光明,也不在乎他人看法,這種超逸,令旁人汗顏。
而寶釵呢?清虛觀打醮,賈母趁機抨擊“金玉良緣”,回來后寶釵一直憋著一口氣,誰知寶玉不明就里,開了個“姐姐像楊貴妃”的玩笑,觸怒寶釵,為此挖苦寶玉,復譏黛玉,最后連一個無辜的小丫頭都被怒火燒到,心深口毒,舌鋒可畏。
再有搬出大觀園后,寶釵徹底斷了嫁入賈府成為寶二奶奶的念想,因此越發沒了包袱,在王夫人面前暗諷賈母藏人參的行為是“珍藏密斂”,是沒見過世面的舉止。更有建議王夫人關掉大觀園,以免了這筆開支。寶釵在賈府白白住了幾年,大觀園也享盡了,一走就要王夫人關了它,豈不是“我得不到的東西你們也休想得到”的自私行為。
這樣的寶釵,真的豁達嗎?
真高潔和假貞靜
寶釵自詡“珍重芳姿晝掩門”,更常常在眾姐妹面前說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當以貞靜為主才是”,然而,最為博學多才的是她,詩社中和黛玉雙峰對峙的也是她,寶釵的無才又在哪兒呢?更有“珍重芳姿”,寶釵自住進賈府不久,便不是在寶玉的屋里便是在找寶玉的路上。大清早別人未梳洗完,寶釵已經出現在寶玉屋里;大中午別人都睡下了,寶釵躡手躡腳進了怡紅院,坐在睡著的表弟床前繡鴛鴦;到了大晚上還常常在怡紅院,惹得丫頭直發牢騷“有事沒事都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不得睡覺”。
一件件,一樁樁,都在推翻寶釵的自我設定。寶釵自詡的“貞靜”,是多么的假。
而黛玉從未自詡多么貞靜多么的淑女,讓人莫名想起亦舒的一句話:
真正有氣質的淑女,從不炫耀她所擁有的一切,她不告訴人她讀過什么書,去過什么地方,有多少件衣服,買過什么珠寶。
黛玉真的不需要自我標榜,因為她的所作所為,不需要旁人去評定,她只尊重自己的內心,譬如她再愛寶玉,在寶玉對自己說出《西廂記》的戲文時,她仍覺得被冒犯了,登時就拉下臉來哭了,這是一個有教養的淑女的本能,而寶釵在寶玉要求要紅麝串時,將袖子撩得老高,把寶玉眼睛都看直了,我在想,那串子既然那么小,那么難卸,怎么就能跑到胳膊上面?不然寶玉最多只能看到手腕處啊。
其實寶釵喜歡寶玉,很是正常,但是明明動了心還時刻標榜自己多么的“貞靜”,多么的“守禮”,難免給人虛偽的感覺了。
此外便是真世家和假豪門
雖然是四大家族之一,但薛家的種種表現,已經暴露了家族已經敗落,文中亦稱薛父作古后,家中各省生意被主管、買辦個伙計們算計了去,凋敝不堪。而寶釵亦和邢岫煙說過,七八年前也是富麗閑妝過來的;此外便是薛姨媽異常的慳吝,完全不是一個貴族太太所為。
而即便薛家還是以前一樣富有,也不過一介商戶,這在那個時代遠遠比不得四世列侯,一代巡鹽御史的林家,林如海又是前科探花,是多少勛貴夢寐以求的出路,如此世家,于黛玉是錦上添花,即便林家因支庶不盛最后亡了,但那書香氣質,骨子里的高貴是旁人不可同日而語的。
更有薛家一個薛蟠,渾渾噩噩,斗雞走狗,男女兼蓄,愚魯莽撞,剛出場就打死了人,妥妥的拖了寶釵的后腿。
說一千道一萬,寶釵會輸給黛玉,無非就是一個“假”字,這個假豁達能見其刻薄本質,假貞靜能見其虛偽本質,至于所為豪門,純粹欺騙賈家了。日久識人,如此寶釵,無怪乎最初對其推崇備至的湘云,到了最后都后悔曾為了她得罪了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