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這個問題,本文討論閩南語的分片與腔調,并把各類型的特征和運用領域向讀者分析。
閩南語類型的劃分
閩南語是以閩越語為底層,糅合南越語和上古、中古漢語而成的漢語方言。現代閩南語主要分布在福建省(泉州市,漳州市,廈門市,龍巖市漳平市、新羅區全境;三明市大田縣、尤溪縣局部,寧德市霞浦縣局部),臺灣省(全境,除原住民區域及新竹市區),廣東省(汕頭市,揭陽市,潮州市,汕尾市,梅州市豐順縣全境;中山市局部),浙江省(溫州市蒼南縣、洞頭區局部),西馬來西亞及新加坡等地。此外在江西、廣西、四川及菲律賓、泰國等地,還有少量方言島。
圖1:閩語大區,淺肉色的部分是閩南語區。(《漢語方言地圖集》)
由于地域分布較廣,形成語言各層次的移民來源也不同,閩南語內部也呈現一定差異。漢語言學者通常根據語音特點、詞匯色彩等細分為不同片區;而普通人交流時,最明顯的聽感差別通常則是用“腔調”概括。
1.泉漳片
為最早形成、影響力最廣的閩南語分片,主要分布在泉漳廈龍、臺灣及浙南,新馬菲也以此腔調為主,使用人口約4000萬。由于自唐代開始,大批中原移民聚集在泉漳兩府,因此直到現代,泉漳片的主要分野也是以兩個城市的優勢腔為代表。
其中,泉州的閩南語使用人群主要可追溯至王氏閩國,人群來源以中原、江淮等地的士紳、商人為主。漳州的閩南語使用人群則主要導向陳氏開閩王時期,人群來源以中原、江淮等地的將士、士紳、農民為主,且也受周邊畬民的影響。由于人群及承載的文化屬性存在差異,經過漫長的發展,現代兩地的閩南語也有少量區別。
?泉州府城腔(下稱“泉府音”):在語音上,表現為聲母j/dz/與l/l/存在輕中度的相混;韻母數量極大,韻腹數目也最多;八個聲調。在語用上,體現為文白異讀現象極為顯著,超過2/3的單字同時具有文讀音和白讀音;閩越語固有詞相對略少,借詞以英語、馬來語最多,有少量日語。
?漳州府城腔(下稱“漳府音”):語音上,表現為聲母j/dz/與l/l/完全對立;韻母數量僅次于泉府腔,韻腹數目略少;七個聲調(特殊詞變調后將有八個聲調)。語用上,體現為白讀為主,一些泉府音存在文白異讀的字僅余白讀音;閩越語固有詞相對略多,借詞以英語、馬來語為多,日語詞數量略多。
?廈門市區腔、臺灣海陸通行腔(下稱“廈港音”、“海陸腔”):語音上,聲母j/dz/與l/l/完全相混;韻母數量較多,韻腹數目較多,摒棄了泉漳兩地分別獨有的發音;七個聲調。在語用上,體現為文白異讀現象較顯著,約1/2的字同時具有文讀音和白讀音;閩越語固有詞更少,普通話對音詞較多;借詞以英語、馬來語為主,日語借詞也更多。
?泉漳海口腔(下稱“海口腔”):為清初海禁復界后,進入沿海區域人群形成的新生腔調。雖然使用人數不及前三種,但對上述腔調有很強的侵蝕性。語音上,聲母j/dz/與l/l/完全相混;韻母數量少,韻腹數目亦少;六至七個聲調。在語用上,體現為文白異讀現象混亂,閩越語固有詞少,普通話對音詞多;借詞以英語、馬來語為主,日語借詞多。
圖2:泉漳廈三地的語音差異,相關注音原理見第二節。(據楊秀芳、Douglas手稿整理)
2.潮汕片
是由原泉州府晉江、南安、惠安、興化及漳州府云霄、詔安等地的移民攜帶,融合南越以及后來的客家話特征而形成的、影響力頗廣的閩南語分片。主要分布在潮汕揭,泰國也以此腔調為主,使用人口約2500萬。
與閩南語泉漳片可大致互通,區別如語音上,表現為聲母j/dz/與l/l/對立;韻母數量中等,-n/t韻尾已并入-?/k;八個聲調。在語用上,體現為文白異讀現象較顯著;閩越語固有詞相對較少,有一定數量的南越語固有詞;借詞以英語、馬來語為主,有較多的泰語借詞。
3.大田片
閩南語的邊緣類型,分布在大田、尤溪縣境內,兼有閩東、閩北、閩中語特色,使用人口約75萬。
與閩南語泉漳片可勉強互通,區別如語音上,表現為聲母j/dz/與l/l/合并;韻母數量最少,其中-m/p、-n/t、-?/k三套韻尾簡化為-?/?;七個聲調。在語用上,體現為文白異讀現象較不顯著;閩越語固有詞相對較少,有較多的閩北語、閩中語特征詞;借詞較少,以馬來語為主。
雖然閩南語內部分為上述若干亞種,但這是源與流的關系,現代閩南語各分片的互通程度仍較高。各種分片及腔調沒有必然的高下之分,只是使用領域有所差異,詳見第三節。
閩南語音系
閩南語有漢字和羅馬字兩種書面載體,為便于進行語音分析,下文以羅馬字對閩南語的音系進行分析。
各種閩南語泉漳片轉寫方案,均以打馬字所著《廈門音嗰字典》(1850)、杜嘉德的《廈英大辭典》(1874)及甘為霖所寫《廈門音新字典》(1913)為先河。早期曾有用郵政式拼音、盧戇章式初階拼音拼寫的嘗試,現在較通行的方案有白話字(及其衍生的臺羅、通用拼音)、改良國語羅馬字及廈大閩拼等。本節我們將使用改良國語字為例介紹學術上較重視的泉府音,兼顧漳府音發音,附上斜杠表示的國際音標。
圖3:盧戇章式拼音。(《一目了然初階》)
基本字母:Aa ?a ?? Bb Cc CHch Ee êê Gg Hh Ii ?? Jj Kk KHkh Ll Mm Nn NGng Oo ?? ?? Pp PHph Ss Tt THth Uu ?? ?? Yy
1.聲母
現代閩南語共18個聲母。
其中,4個濁塞音/邊音[b、l(乙類)、g、j]是由同位鼻音變化而來,即:
/m→b/,如文明bún bíng、目眉(眉毛)ba?k bái、萬物b?n bu?t;
/n→l(乙類)/,如男女lám l?、農奴lóng ló、難能可貴lán líng kh? kuì。l(甲類)指原先聲母即為/l/的情況,如力量li?k li?ng、鹵料l? li?u、寽鏈(拉鏈)lu?t li?n;
/?→g/,如語言g? gián、堯疑(懷疑)giáu gí、五月g? g??h;
及/?→dz/,如字跡j? jyah、閏日j?n ji?t、柔弱jyú jyo?k等。
唇音:文b/b/,邊p/p/,波ph/p?/,毛m/m/;
齒音:帝t/t/,他th/t?/,耐n/n/,柳l/l/;
齦顎音:入j/dz/,貞c/ts/,出ch/ts?/,時s/s/;在接續-i-介音時顎化為jy/d?/、cy/t?/、chy/t??/與sy/?/。
舌根音:語g/g/,求k/k/,氣kh/k?/,雅ng/?/;
喉音:喜h/h/,英?/?/。
其中聲母j在泉州市區、晉江、石獅、安溪等地亦讀作l:學界稱之為入并柳現象。據韻書分析和語音資料錄制記錄,在1900至1940年代,聲母j開始向l演變。今天泉州各地區約2/5能完全區分這聲母j及l,余則有不同程度的混淆現象。漳州全境則能完全辨別j與l。
圖4:閩南語j聲母分布情況(《漢語方言地圖集》)
2.韻母
規范化的閩南語的韻母極為龐大,達92個,地區之間可能有微小差異。韻母可分為陰聲韻(開音節,18個)、陽聲韻(鼻音韻尾,18個)、入聲韻(塞音韻尾,甲類唇牙舌塞音-p/t/k入聲韻計15個,乙類喉塞音-h入聲韻計18個,丙類鼻化入聲韻計12個)及鼻化韻(11個)。以下按韻腹排列,把規范化的韻母列出,下劃線代表僅取韻母。
阿a/ɑ/,[壓ap/ap/,遏at/at/,沃ak/ɑk/,鴨ah/ɑ?/],[暗am/am/,案an/an/,紅ang/ɑ?/],餡a/?/,唅ah/??/;
愛ai/ɑi/,噯aih/ɑi?/,偝ai/?i/,嗐aih/?i?/;
后au/ɑu/,篤auh/ɑu?/,澩auh/?u?/;
禍?/?/,[橐?p/?p/,訖?t/?t/,噦?h/??/],[掩?m/?m/,恩?n/?n/];
的e/e/,厄eh/e?/,晴ê/?/,喀êh/??/;
依i/i/,[邑ip/ip/,乙it/it/,溢ik/i?k/,折ih/i?/],[陰im/im/,因in/in/,營ing/i??/],圓?/?/,閃?h/??/;
野ia/iɑ/,[葉iap/iap/,閱iat/i?t/,鑠iak/iɑk/,頁iah/iɑ?/],[鹽iam/iam/,演ian/i?n/,央iang/iɑ?/],贏ia/i?/,挔iah/i??/;
夭iau/iɑu/,藃iauh/iɑu?/,喓iau/i?u/,獟iauh/i?u?/;
(io/i?/,陰聲韻不存在)約iok/i?k/,勇iong/i??/;
腰i?/io/,藥i?h/io?/;
憂iu/iu/,喌iuh/iu?/,樣i?/i?/,懩i?h/i??/;
芋o/?/,[惡ok/?k/,喔oh/??/],往ong/??/,唔?/??/,乎?h/???/;
蛙oa/uɑ/,[斡oat/uat/,活oah/uɑ?/],[灣oan/uan/,嚾oang/uɑ?/],碗oa/u?/;
歪oai/uɑi/,①oaih/uɑi?/,橫oai/u?i/,②oaih/u?i?/;
①、②為Unicode拓展區漢字,圖檔字如下(由《閩南方言大詞典》收錄)。
圖5a:例字①,?歪?,Unicode B區,統一碼280BF。(圖自漢典)
圖5b:例字②,門?→,Unicode B區,統一碼200DB。(圖自《漢語大字典》)
鞋oe/ue/,狹oeh/ueh/;
澳?/o/,學?h/o?/;
有u/u/,[熨ut/ut/,噎uh/u?/],溫un/un/;
為ui/ui/,劃uih/ui?/,閑u?/u?/;
預?/?/,呃?h/??/,[姆?m/(?)m?/,黃?ng/(?)??/],[噷?mh/?m?/,哼?ngh/???/]。
此外,漳州部分縣市有裔ee/?/、仄eeh/??/、洋i?/i??/韻母。另有極少數讀音有音無字,還未規范化處理。
3.聲調
閩南語有八個聲調。近代以來,漳州區域出現濁上變去現象,因此呈現七個聲調;泉州音則維持了八個聲調的結構。各聲調在泉州府城音和廈門市區音的調值分別是(五度音調制,5~1分別為從高到低):
陰平(第1調,高平調,東tong):泉33,廈44;
陰上(第2調,高短調,黨t?ng):泉5,廈53;
陰去(第3調,降調,棟tòng):泉42,廈32;
陰入(第4調,高促調,督tok):泉5??,廈4??(??:無聲除阻記號);
陽平(第5調,升調,同tóng):泉、廈24;
陽上(第6調,低平調,動t?ng):泉22;
陽去(第7調,低短調,洞t?ng):泉1,廈2;
陽入(第8調,低促調,毒to?k):泉12??,廈2??。
此外還有輕聲,記為',如看覓kho? 'm?i(看一下),不屬于常規聲調。
閩南語有規律嚴整的連讀變調現象,詞語中除末字、輕聲前字以外,所有的字需按照規則變調:
原陰平調:泉府音→陽上,廈港音→陽去;
原陰上調→陽平;
原陰去調→陰上;
原陰入調:甲類-p/t/k泉府音不變調,廈港音→陽入;乙、丙類-h→陰上,/?/韻尾脫落;
原陽平調→陽去;
原陽上調→陽去;
原陽去調:泉府音不變調,廈港音→陰去;
原陽入調:甲類-p/t/k泉府音變為1??,廈港音→陰入;乙、丙類-h泉府音→陽上,廈港音→陽去,/?/韻尾均脫落。
潮汕片、大田片的語音分析,讀者同樣可以找到大量資源供比對。限于篇幅,本文就不再贅述了。
不同閩南語分片的應用場景
我們主要根據學術研究、教學、傳媒、文娛等角度分析。
1.學術研究
各個片區和腔調的閩南語特征已經在第一節交代了。通過上述內容讀者不難發現,各腔調的閩南語各自都有相對存古或新生的特征。
如,漳府音的韻母e、ee分別來自早期共同語的韻母oe、e,泉府音存古;泉府音、潮汕片的韻母i?來自早期共同語的韻母i?,漳府音存古。
通過不同腔調的發音特征以及人群、文化等附屬特性,語言學、民俗學、人類學、生物學等領域的研究將會獲得非常豐富的資料。因此各腔調通常用于所在地域的研究,或是跨地域的比對研究。
圖6:《閩南方言大詞典》書影,這是大陸出版的較權威的閩南語泉漳片辭書。
2.教學
傳統的語言繼承方式是代際教學,這也是目前學校內部傳授閩南語的主要方式。這個場景以泉漳廈各中小學的校本科目,以及廈門大學、華僑大學的相關課程為有影響力。
各地中小學的校本教材通常以當地的優勢腔(泉府音、漳府音或廈港音)為教學內容,臺灣所謂的本土化教學則使用海陸腔。而高校中,廈門大學的代表人物是林寶卿副教授,相關課程使用廈港音;華僑大學的代表人物是王建設教授,相關課程使用泉府音。
3.傳媒
與教學類似,泉漳廈臺各地的地方媒體都使用當地的優勢腔調進行電視廣播。但是出于統一戰線的目的,我們還有公共的省辦及中央對臺節目。80年代以前,這些節目是泉府音的天下;80年代至今則大體是廈港音(接近海陸腔)、泉府音各占半壁江山。
4.文娛節目
同樣是非常突出獨特的閩南語使用場景。綜合來看,臺灣出品的節目早期(1990年代前)是各種腔調都有出現,當代則以海陸腔為主,且有逐漸向海口腔貼近的趨勢。大陸的作品則使用當地的優勢腔調,海口腔同樣因為所在地經濟較發達而占比略高。
綜上,如果是普通的旅游、求學與居住,那么使用當地的優勢腔調即可,并無是否正宗之虞。至于在其他領域,就需要根據領域特色而有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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