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當時我正讀初二,那一年,沒有大年三十,只有二十九日,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
29日早上九點多,我還在床上睡覺,外面,媽和奶奶她們已經在為明天的新年忙碌起來了。
奶奶在灶前看著火,奶奶73歲了,過了今天,明天就74歲了。
她,高高瘦瘦,一頭白發,雖然年歲已高,但身體卻非常硬朗。
一直以來,我記憶里的奶奶基本不存在生病和感冒,一生只見過她臥床兩次,一次是在池塘抓魚的時候,被玻璃劃破了腳底,流血不止。
快到十點的時候,在床上的我,突然聽見外面起了聲音,聽不清楚,很多人在說話,很吵,我正煩著,我大伯在外面喊我名字,我一聽,覺得有點不對,趕緊起床,出去外面才知道,原來我奶奶在看著灶火,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我大伯喊我去叫村醫,當我跑到村醫那里的時候,我堂哥已經在那里了,我們帶著村醫急忙趕了回去。
奶奶躺在身上,村醫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說不行了,趕緊送醫院。
奶奶當時還有意識,她還在動,她在手,在床上摸著什么,一直摸,摸到一張衛生紙,她抬起來揮了揮,我媽和伯母看到了,說是奶奶想上廁所,讓我們都出去,她們猜的沒錯,奶奶是真上了最后一次廁所。
大伯把我爸找到一邊商量,大伯的意思是家里沒什么錢,老人也年歲已高,到時間了,就讓她去吧。
其實我大伯說的也是實話,當時家里是真的特別窮,幾乎是全村最窮的,大伯家比我家還窮,他家根本拿不出來錢來,幾千塊都拿不出來。
可是我爸不贊同,我爸想把奶奶送醫院,因為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他很急,因為這個是他的母親,我爸是最小的兒子,奶奶一直跟著我爸生活。
最后他們是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因為那時我還小,沒有參與權。
最后的決定,就是不送醫院了,在家里掛著點滴。
到了下午的時候,奶奶已經不怎么動了。
我看到奶奶安祥地躺在床上,我覺得她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因為她之前那么硬朗,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倒了呢?這應該是個夢。
到了傍晚,天,開始黑了。
我爸一臉的無奈和害怕。
我看到我爸,拿了一個農村才有的竹扁籃,上面放了好多米,他插上三支香,跪在床前,嘴里念念有詞:觀音大仙,保佑我娘,不要帶她走,讓她多活幾年,求求你們了。
他一邊念一邊哭,我第一次見到我爸哭得那么傷心,那么裂肺,眼淚鼻涕流了一面。
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在我心里那么強大的父親,這個時候面對奶奶,也是一個孩子。
到了晚上10點多的時候,我爸過來告訴我,他說你奶奶在喉嚨在響了。這個意味著,奶奶情況非常不樂觀。
到了11點的時候,我爸又來了,他是哭著來的,只說了一句:“奶奶走了......”
我們一聽完,哇的全哭出來了,我姐,妹,弟,堂姐,堂哥們全哭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天亮了,門前的廟里,大家燒著香,放著鞭炮過新年。
我家和大伯家,沒有一點新年的氣息,一家里忙進忙出的,對面過年的,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看。
大年初一,他們過起了新年,我家辦起來喪事。
下午奶奶坐在椅子上被抬出去的時候,那一刻,肝腸寸斷,哭得撕心裂肺,這是我哭得最痛的一次,奶奶真的走了,從小把我們帶大的奶奶,前天她還好好的,今天就要被抬走了,我一次次想起以前我還跟她頂嘴,我還惹她生氣,我還不讓她管我,我很反悔,早知道我就多愛護她,多跟她玩,她也不用一個人孤獨的在外面除草種樹,她想給我們種一個果園,她一直是這樣說的,等她把果園種起來,大家都有果子吃了。
而如今果園還沒種好,她卻要走了。
抬出門口的那一瞬間,奶奶養大的大黃狗,吠叫不停,大黃一生都被綁著,奶奶怕它傷人。它看到奶奶被抬出來,它一直想向奶奶撲來,可是,繩子卻牢牢綁著它。
那一年,我們不過年,只把奶奶的后事辦完。
往后的三年,村里的人不來我們家,我們也不能去別人家。
這三年的年,因為29日要給奶奶掃墓,所以年,都是簡單的過。
那幾年,是我見過我爸人生最低谷的時候,他經常會想起奶奶,一想起就無比自責,坐在地上一直哭,責怪自己沒本事,如果當時有錢,奶奶也許不會走。
他每年都會哭幾次,特別是29日那天,大晚上,他就在角落里,一個人坐著,一邊哭一邊錘地一邊撞頭。
現在,我爸慢慢走出來了,沒怎么哭了,也56歲了,可能是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