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認為儒家與法家勢不兩立。
其實,從理論溯源上說,儒家與墨家才算勢不兩立。而且,墨子這個人極端反孔。
孔子講仁,墨子講兼愛。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這么看,兼愛的范疇,要比愛人的范疇更大。所以,兼愛與仁,應該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
但是,理論問題,不僅需要細膩推敲,還要往往要玩到燒腦的層面。所以,我們必須拿出“樊遲問仁”的精神,反復追問、反復推敲。
樊遲,是除宰我之外,另一個讓孔子傷腦筋的學生。他不僅什么都問,而且刨根問底,直指似乎顯而易見的抽象大詞。
單單“仁”這個概念,樊遲就在不同場合問了三次。此外,還有“樊遲問知”、“樊遲問崇德、修慝、辨惑”。甚至,還曾“請學稼”“請學為圃”,他真把孔子當成百科全書了。
最后,孔子不耐煩了,直接說“小人哉,樊須也”。意思是樊遲(即樊須)這家伙沒前途,我教的是君子之道、自由技藝,而他非要死扣字眼、玩具體。
其實,學習就應該像樊遲一樣,有一點兒樊遲的精神。
你們這些個大家大師別拿大詞、大概念忽悠我,世界是具體的,你給我解釋到具體。解釋到了,我理解了,然后我再考慮信還是不信;解釋不清,我沒理解,那就是你們的問題而不是我的問題。
所以,我們對于各家思想一定要反復追問,追問到底層源頭才能善罷甘休。而到了這個時候,才可能做比較、做判斷。
孔子的仁,雖說是一種博愛,可以推至平天下,但也是等差之愛,實際則可以推至到愛自己。
愛,沒問題。但,愛有等差。
首先愛父母、其次愛家庭、再次愛鄉(xiāng)黨、再再次愛邦國,最后才能愛天下,即進入到博愛層面。
但是,國與國是競爭的、家與家也是競爭的,甚至父與母、祖與孫都是彼此競爭的。然后,就問你這個博愛還怎么博?
所以,邏輯上推敲到最后,一定是愛自己勝過愛所有人,于是淪為自私之愛。
于是,墨子主張:視人之父若其父。你別給我搞什么等差分級,愛必須是兼愛,愛別人的父親與愛自己的父親,必須一樣。
所以,“視人之父若其父”,這就叫兼愛,也即博愛;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那該叫自私,甚至別愛。
前者否定等差,也就拒絕分級,進而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人與人之間的競爭被忽略了,愛才能成為博愛。于是,我們要兼愛,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愛。
后者強調等差,必須落實分級,進而強調了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人與人之間的競爭被強化了,愛一定回歸到愛自己。于是,這就成了別愛,除了自己誰也不愛。
所以,儒家和墨家也就勢不兩立了。
行,你墨子大愛無私,而且邏輯詭辯是碾壓級的。人家墨子玩得了自然科學,你孔子玩得了嗎?所以,墨子打孔子,成了一種高維打低維,在邏輯上就能顛覆你。
但,推到這一步,還不夠。這算是方法論層面,即怎么做。刨根問底就要追到世界觀層面,即是什么。
正如樊遲追問孔子一樣,我們也要追問一下墨子:何為兼愛?或者說,兼愛的源頭是哪里?
孔子的仁,來自于愛人;孔子的愛人,來自于孝,然后以孝為源頭推廣至天下。那么,兼愛呢?
墨子說:天兼天下而愛之。天是兼愛的,所以人也要兼愛,做不到兼愛則等同逆天。
到這個時候,儒家與墨家就更加勢不兩立了。
為什么這么說?
儒家的世界觀只到天人之際。天人之際的上面,才是天。而天,恰恰不是儒家研究的問題。對于天,儒家不僅不關注,而且認為就不應該關注、沒必要關注。
如果給孔子的思想找一個源頭的話,那應該找到被他稱之為“古自遺愛”的子產。
子產有一句名言,即:天道遠,人道邇。
而這句話就是儒家的理論限定,我們只講人生觀、不講宇宙論,只搞主體間性、不扯本體論。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這就是儒家:天有嗎?有!鬼神有嗎?有!但是,那不是人該思考的問題,儒家不玩杞人憂天,而要腳踏實地。
但是,墨家不同意,墨子一定要玩鬼神。
所以,墨子說: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一旦主張有天,那就必須主張有鬼神,否則邏輯上不自洽。于是,天最大、次為鬼神,最下才是人。
好了,做個總結:儒家的方法論是仁、墨家的方法論是兼愛;儒家的是世界觀是天人之際、墨家的世界是天。
PS:別陷到世界觀和方法論之中,它們只是我們分析問題的工具。因為我們的教育讓我們對這套工具更熟悉。其實中國傳統(tǒng)思想很難精準套用。
而接下來,你總要提出具體的主張吧。
方法論有了,但方法論往下就要生活觀了。那么,墨家提倡的生活,為什么是節(jié)葬呢?不是要“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嗎?
這就是邏輯上的吊詭之處。所以,必須解釋清楚。
之前,我們通過對愛、仁以及愛要分級的追問,把儒家的愛給推演到別愛和自私了。同理,我們還可以對墨家進行追問。
墨子說:視人之父若其父”。好,我們先記住這個命題。
但是,世界是具體的。而具體就要有限定。于是,在這個命題之前,需要加入兩個具體的限定:
一個限定是愛的心力有限。父母生病了,你要當成大事;但非洲有人餓死了,你只當個新聞。這就是心力有限。
一個限定是愛的資源有限。災荒之年,家里就一口糧食了。這時候,你是給自己的父母,還是給別人的父母?
然后,請墨子回答在具體的世界中到底該怎么兼愛?
墨子說你這個限定太極端,我不是聯(lián)合國秘書長,非洲的事輪不到我操心;我家也不會窮得只剩一口糧食,怎么也得有兩口吧?
這個可以有。
那就具體到墨子的父母和鄰人之父母,而且墨子也家道殷實。然后,請問墨子怎么具體操作?
只是愛自己的父母,那就讓自己的父母錦衣肉食,“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家道殷實,不能虧欠父母。
但如果也愛鄰人父母呢?
那就不能給自己的父母錦衣肉食了,而只能減半操作,要么錦衣、要么肉食。因為墨子要拿出一半分給鄰人之父母。
如果是這樣,那么墨子就不是厚待自己的父母,而是薄待了自己的父母。
換言之,墨子就是沒把自己的父母當成自己的父母,而是把自己的父母等同于別人的父母。
所以,孟子說:墨氏兼愛,是無父也。把孟子的這句話抄全了,則是: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君無父,是禽獸也。
按照孟子的看法,你墨子就是禽獸啊,連人都不算,還談什么大道。你的這套主張,根本無法實現。
但是,墨子不僅是理論家,而且是實干家。他怎么說,就怎么干。甚至,墨子還有一大批追隨者。
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 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在墨子看來,既然資源有限,那我們應該學習圣人大禹,“禹大圣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
現在,我們做不到厚待天下之人,那我們就刻苦自己,身體力行地跟天下人去過平等的低水準生活。等天下小康大同了,也就是大禹治水成功了,我們墨家再兼愛而厚待天下人。
所以,墨家不僅主張節(jié)用,而且主張節(jié)葬。所有人都能厚待自己嗎?不能。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節(jié)用。所有人都能厚葬父母嗎?不能。既然如此,那就大家一起節(jié)葬。
墨子的理想很豐滿,而墨家的實踐,也很執(zhí)著。他們可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去做了。
盡管如此,但墨家這套思想主張,哪一個統(tǒng)治者能接受、能實踐?
士大夫說先天下之憂而憂,但也僅僅是憂,咱們感情上可以憂,而生活上卻是“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
非但統(tǒng)治階層做不到,老百姓也做不到。
儒家的這套有差之愛,非常符合人的心理結構編碼。而墨家這套兼愛主張,卻完全是在跟人擰著來。
人類天然適應小群體生活,一個人太孤獨、兩個人不熱鬧,怎么也得湊成一家子,再擴展則是鄰里街坊、同事朋友。然后,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可以在這里有個朋友圈、在那里有個朋友圈,擁有好多個朋友圈。但這些朋友圈在規(guī)模上都是小群體。
“如果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
儒家說這個可以有,但我們還是先從身邊人、先從自己所在的小群體做起吧!美好人間,必須按照修齊治平的順序來。
墨家卻說“一點點愛”根本不夠,必須大愛無私。而結果就是:有人吃不飽飯,自己就不能吃好;有人穿不上衣,自己就不能穿暖。既然資源有限,那就暫時不向高水準看齊,而是一律向低水準看齊。
所以,墨家肯定走不遠。但是,我們非要讓墨家思想走得遠一點兒呢?
墨子已經到了天這個層面,也就是超越性了。所以,再走遠一點兒,就是宗教。
但問題是墨子并沒有想象天國世界是個什么樣子。上帝許諾不在此生之迦南而在死后之天堂。但墨子沒說天堂。
同時,墨子也沒有提供死后天堂可以補償現世苦痛的想象自洽。所以,他只是艱苦了現世人生,而沒有憧憬死后來世。
所以,到最后,墨子思想也沒能走向宗教。
韓非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但是,這兩家卻是對立的,崇儒則必抑墨、崇墨則必抑儒。而當儒家思想成為傳統(tǒng)的路徑依賴后,墨家也就只能成為傳統(tǒng)的隱性文化模因。如果需要,它肯定會被激活到筋骨。而如果不需要,它只能沉淀于血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