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道理都懂,可是誰又能真正做到呢?
我出生在一個書香家庭,父親是一所大學的教授,母親是個高中老師,我畢業工作后去了另一所城市,距離家里兩個小時的車程。母親因為身體不好,提前辦理了內退,為了照顧父親起居,老兩口住在父親學校的教職工宿舍,母親偶爾回家里打掃下衛生,大部分時間跟父親一起做伴。
我母親能做的一手好菜,我跟父親都對她的廚藝贊不絕口,尤其是經典名菜“紅燒肉”。緣于我們父女倆對母親的大力“恭維”,母親也愛下廚,不論多忙,都會想辦法滿足我們的口腹之欲。
印象里上高二那年,有一回好幾天沒吃紅燒肉,下課空檔我跑到母親辦公室找她。身為教師子女有個好處就是,別人家懼怕去辦公室,我則跟竄門似的隨意溜達,“婷婷來了”“李老師好”“王老師好”,穿過層層熟面孔,來到批卷子的母親跟前“媽,我想吃紅燒肉”“得,晚上回去做”。母親沒有抬眼看我,很專注的低頭閱卷,那會兒她還身兼高三班主任一職。
我還想說點啥,見她“分身乏術”,悻悻然回了班級,那天下課放學之際,我媽班級的班長找到我“劉老師讓你下課買醬油跟八角,她要開會,讓你先回去”。得令,我屁顛的買好醬油跟八角,路上,跟提著五花肉、大蔥的父親撞了個正著。
回到家中,我們爺倆把食材放在桌上大眼瞪小眼的坐著。我跟父親都是舌尖上的巨人,動手的小冬瓜,會吃不會做,有時在廚房打個下手都要被老媽嫌棄的不行。母親這個會,開的有點長,我倆肚子餓的連唱空城計。
母親回來做好飯燒好菜將近8點了,印象里那一次,我跟父親風卷殘云吃完所有的飯菜,一點不剩,母親嗔罵“閨女,跟媽學做菜吧,不然以后嫁不出去了”“劉老師,虧您還是人民教師呢,女德那一套對我不管用”我懟母親的時候,就喜歡喊她老師。“老趙,你好好管管你女兒,懶蟲一個”“劉老師,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父親顯然跟我一個陣營,爺倆全然沒有“吃人嘴軟”的覺悟。“你們…”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眨眼,我研究生畢業,我父母一直慫恿我讀博,走學術道路,好繼承他們衣缽,可我偏偏對教書育人不感興趣,很叛逆的我行我素去了一家知名外企,從事廣告設計的工作。
外企有一點好,時間相對自由,但也僅此而已,工作卻也累。隨著我工作流程的熟絡,我儼然挑大梁獨攬項目,盡管薪資水漲船高,工作強度越來越大。開始工作的第一年,我還能毎周末都回家,到后來實在抽不開身,接連兩個月沒回去,母親先受不了,周末拉上父親過來看我,我只能放下手中活兒,陪他們逛了一圈城市,等送走老倆口,我自個加班加點趕活兒。
母親因為身體原因,54歲那年,辦理了內退,退休后的母親時間充裕了,卻也變得嘮叨了,因為我只顧埋頭工作,也不談個對象,母親幾乎一天一個電話“嘮叨”,那陣子,我本來工作就忙,母親為這事煩我,沒少讓我懟。
單位接了個大項目,進度非常趕,我負責的設計模塊同樣是甲方爸爸最重視的部分,那天下午跟著甲方的代表商議,突的接到母親的電話“閨女,你在忙么,我跟你說…”“打住,媽,我沒空呢,在忙”我下意識以為媽又說對象,直接掛了電話,鈴聲復響,“閨女,你要不要吃紅燒肉呢”“媽,我這會兒忙,吃啥肉呢,我晚點回你”我沒好氣的掛掉電話,轉身繼續跟甲方代表商榷。
那一天,我在單位待到晚上9點才走,回到小區家里,赫然發覺母親蜷縮在門口,手里提著肉,“媽,你怎么來了也不說聲,你來多久了”“我打電話給你那會兒就到了”“啊?那你吃飯了么”“沒呢”我又心疼又生氣,“劉老師,你是不是傻,這可是大冬天,你在這里挨凍,你就不會找個地兒吃飽喝暖慢悠悠等著么”我音調提高“我尋思你快回來了,沒想到這么久”“那你就不懂打電話我么…”“我打了,你關機…”
母親被我訓得跟小媳婦一般,見她如此可憐,我意識到自己態度欠佳。她手里還提著肉跟大蔥,進了門就想去廚房鼓搗,我讓她趕緊止住活兒,“去樓下吃吧”。
母親吃了碗面,恢復精神體力,眼神也恢復“凌厲之色”,我暗道不好,“打住,劉老師,今日不談風月”,“趙婷婷,我才不跟你談風月,我要你談對象”“得得得,我知道了,我抓緊,你啥時回去”“好你個不孝女,你媽我剛來就要趕我走么”“我哪敢呢”…
母親這次計劃在我這邊待兩個星期,用她跟我父親通話時的話講“要讓閨女從思想上徹底接受一遍洗禮”。周六早晨,母親準備做早餐,讓我跟著學習下廚,我很抗拒的直接反對,“我要加班畫圖”,“媽,我紙簍呢”“我丟了啊”“你干嘛丟我東西”“我給你收拾房間呢,什么干嘛干嘛的”母親有點不悅。我有個習慣,有時畫圖不甚滿意就卷了丟棄紙簍,卻經常自己“打臉”,翻出來用“丟棄”的創意。
母親不明所以委屈,我卻郁悶不已,只能怪自己習慣不好,那天母親做好飯,我吃著都覺索然無味。當天,母親還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了一個不知誰介紹的兒子,也正是跟那男的聊天讓我跟母親爆發了一次最為激烈的沖突。
好友通過不久,互相問候了幾句,隨后那男生直接問我是不是chu,我覺得可笑,直接拉黑了他。沒幾分鐘,我媽到我跟前,“閨女,你怎么回事,張阿姨打電話說,你把人拉黑了”我跟她說了下緣由,“這孩子真是不會說話,問你談過男友不就好了么”“媽,你怎么回事,還幫人家說話”“那你是不是呢”母親問我。
“我是”“那你干嘛不好好回,拉黑別人很不禮貌”“劉老師,你搞清楚,他不尊重我,我憑什么尊重他。還有,你電話給我,我要罵那個張阿姨一通。不要什么人都往我這里介紹,我這里不是回收站!”母親的電話并沒有掛斷,她的手捂著通話口,我確信我的大聲足夠讓對方聽清。
母親放下電話,陰沉著臉,我同樣不悅,接下來兩天我們母女開始冷戰,盡管我倆不說話,下班到家,母親照例做好飯,只是緘口不言。我同樣憋著不說話,看誰先忍不住?當晚,母親開始收拾衣物,“你要去哪”“回老趙那,人老了女兒不待見,還是老伴靠得住”母親念叨了一下,仍別有所指。“我一個人一樣生活的瀟灑著呢”,“你現在瀟灑,等你老了有你受的”“我不還年輕么”“你都29了”“得得得,你趕緊回吧”母親長嘆一聲…
第二天,我起來時,母親已做好早餐,還給我留了便箋:她去買肉和菜,準備給我留一大盤“紅燒肉”供我接下來吃,我心道,終歸是劉老師先向我妥協了。吃了早餐,同樣留了個便箋,“媽,我就知道你是親媽,愛你么么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記得讓爸去車站接你”,隨后美滋滋的出門。殊不知,這張便箋,我母親再也看不到了……
到單位不久,接到一位自稱警務工作人員的電話,我有點莫名其妙,下意識以為是騙子,是劉某某家屬么?隨后對方報了我母親的身份證相關信息,以及在醫院的具體情形……我頓時天旋地轉,站立不住。
我母親出車禍了。
我打了的士,趕往醫院,路上顫抖著手撥通父親電話,我滿是哭腔的跟父親逐字斷句抽泣的說著,卻根本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到了醫院下車點,好心的哥接過電話,跟我父親說了位置,發了地址。下車后我一路哭著到地下室,看著躺在里面的母親,我當場暈厥了過去。
母親被撞時后腦著地…肇事車輛闖了紅燈,初步判斷涉及酒駕。我跟父親拒不接受任何民事方面的賠償,務必讓對方付出最重的代價。
只是,我此生,終將永遠心懷愧疚。
如果那幾天沒跟母親冷戰,她就不會急著回去;如果我不刺激她趕緊回去,父親周末過來,兩人結伴就不會發生這么一樁事情;如果我不念叨吃紅燒肉,母親就不會出門買菜……可惜沒有如果。我最后悔的是,母親不過陪伴我兩周,我卻頻繁跟她發脾氣,她直到離開人世前一刻,估計還心結于我的壞脾氣中。媽,我對不起你……
趙婷婷是我一個朋友的老婆,為人謙和,親和力十足,第一眼給人感覺非常有修養跟禮貌。朋友同樣是文質彬彬的類型,兩人可以說金童玉女般的登對。朋友說,她老婆不僅待外人禮貌,在家里同樣對老人非常好,他真心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這跟他老婆過往的經歷不無干系。
我們總是習慣于把好的一面給別人,卻把壞脾氣留給最親近的人,對自己的親人總愛耍脾氣犯任性,尤其對待自己的父母,日積月累中,往往造成無形傷害而不自知。有的裂痕可以彌補,有的則成為難以愈合的創傷,甚至成為自己的永久遺憾……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善待父母,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