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匯區東安路,因為緊鄰腫瘤醫院,每天都是車來車往非常擁擠,停車相當困難。
在馬路西側的路面上,用白線分割出大約50個臨時停車位,這些車位又被分成4個片區。
在這里停車要收費,熊云蘭就是負責第4片區的收費員,她的區域對面是一家4S店。
2011年9月15日,熊云蘭負責的第4片區停了一輛奧迪車。司機回來后,她跑過去收費,但這個司機想要走,熊云蘭就竭力阻擋。
僵持中,車子在慢慢向前滑行,大約走了二三十米,就到了一家鮮花店門口,又有一個男收費員跑過來,幫熊云蘭一起攔車。
花店老板娘說,男收費員在奧迪車旁邊擋著,熊云蘭在奧迪車的正前方,邊伸手擋著邊慢慢往后退,奧迪車依然往前開,慢慢駛出花店老板娘的視線野,進入另一個人的視線。
東安路240弄的保安張師傅說,他看見熊云蘭背靠在奧迪車前,一只手搭在引擎蓋上,不讓奧迪車走,但車子始終沒停,車頭前攔車的熊云蘭也壓根兒沒有躲避的意思,雙方互不相讓。
張師傅說也就幾秒鐘的時間,就看見熊云蘭突然倒下,鉆到車子下面,轉了一圈。
熊云蘭倒下的地方正好有家酒店,酒店門口的攝像頭記錄了這一事件的最后11秒。
9點55分12秒,奧迪的車出現在監控畫面左上角,隱約看到車前有一雙腳,那是熊云蘭,她正攔在奧迪車的正前方,阻擋它緩慢前行。
但此后的監控畫面,被旁邊高速駛入的救護車阻擋了一下,再看到畫面就是4秒鐘之后,也就是9點55分16秒,當奧迪車再次出現在畫面上,車前的熊云蘭已經摔倒,并被卷入了車輪下。
再看監控錄像,奧迪車好像猛然提了一下速,一陣顛簸之后才停下來。
就在眾人忙著救人時,奧迪司機一邊打電話,一邊沿著東安路向4S店方向走去,之前和熊云蘭一起攔車的男收費員追上去把奧迪車司機按倒在地死死抱住。
警察趕到,將奧迪車司機暫時控制在4S店門口的保安廳里,保安隊長彭亮協助警察看守他。
人們都罵奧迪車司機扎了人還想逃逸。但奧迪車司機說,他沒有逃逸,他怕群眾打他,來4S店門口是尋求保安保護的。
保安隊長彭亮說,奧迪司機臉色蒼白,手不停地抖,不斷地給他的老板打電話求老板救他。過了一會兒,警察過來,奧迪車司機伸出雙手說,你把我銬上吧。
圍觀的人們七手八腳把熊云蘭從車下拉了出來,有人叫來了急救車,但已經來不及了,熊云蘭因為內臟破裂不治身亡。
52歲的熊云蘭做停車收費員已經5年了。她和丈夫都是下崗工人,丈夫在附近的小區做保安,兒子大學畢業剛兩年,在浦東一家公司上班。她家離出事地點只有10分鐘的路程,當初就是為了離家近點兒,她特意從別的停車區域調過來,誰曾想卻把命也搭上了。
熊云蘭的家是一間只有12.8平米的老房子,房間里特意搭了一個小二層,夫妻倆當床睡,兒子只能睡在沙發上。廁所和廚房還是和另外兩家共用的,雖然日子過得不寬裕,一家人也其樂融融。
熊云蘭的兒子說,那天清晨,他起來刷牙洗臉準備上班,媽媽就在廚房看著他,他關門時正好和母親對視了一眼,他看到母親很開心地跟他笑,他也對母親笑了笑,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笑竟然成了母子訣別。
4S店保安朱士軍說,當時過來幫忙的男收費員把胳膊伸進了車里,但接下來車里有啥動作就不知道了。
4S店保安隊長彭亮說,他認為奧迪駕駛員不可能因為15元停車費故意扎死熊云蘭。熊云蘭在車前面,男收費員在車側面,一直在和司機爭吵,有可能是在爭吵當中,奧迪司機誤操作踩到油門,造成事故。
兩個目擊者都猜測,奧迪車司機在和男收費員爭論時,注意力分散導致慘劇。
為了弄清真相,記者特意找到了男收費員陳金岳,沒想到他竟然一問三不知,拒絕記者采訪。
記者又去采訪奧迪車司機,他說當時他的車子已經在行駛當中了,熊云蘭開始在他的駕駛座旁邊,男收費員來了以后,他們兩人爭吵,疏忽了熊云蘭,他也想不通熊云蘭是怎么到了他的車下面的,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但目擊者反映,慘劇發生的瞬間,奧迪車是突然加速沖撞過去的。記者經過查詢,這輛掛著安徽牌照的奧迪車,一年之內在上海就有22次的違章記錄,看來是惡習不改。
47歲奧迪車司機王世江是安徽宣城人,常年在上海做蔬菜批發生意。妻子陳先榮從2002年就被診斷出患有慢性白血病,病情時好時壞。事發當天他是帶妻子到東安路上的腫瘤醫院復查病情。
自打王世江出事兒之后,陳先榮的病情也加重了,持續高燒不退,他們的兒子王傳樂1歲時就被診斷為先天愚型,19歲了還像個4,5歲的孩子,他家也沒比熊云蘭家富裕到哪兒去。
王世江的哥哥王世淮說,出事后他接到了弟弟的求助電話,還沒來得及說清楚,電話就掛斷了。現在,他既要照顧弟弟的家庭,還要配合警方和律師處理后事,忙得焦頭爛額。但不管怎樣,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說沒就沒了,換誰也接受不了。
事發10天后的9月25號,傷痛中的兩家人艱難見面了,王世淮帶著病中的弟妹和智障的侄子一起來到上海,向熊云蘭家人賠罪,陳先榮跪在熊云蘭的丈夫和兒子面前連說對不起!
兩家人的心情各不相同,冷靜下來之后,他們也有著同樣的疑問,從奧迪車啟動,熊云蘭前來收費,到男收費員趕到一起阻攔,再到最后悲劇的發生,這期間他們僵持的時間長達半個小時,奧迪車頂著熊云蘭足足行進了60多米,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進行過怎樣的對話?
奧迪車司機為啥如此瘋狂?熊云蘭又為啥非得冒著風險舍命攔車,難道就是為了15塊錢的停車費嗎?
事發時,目擊者張師傅是隔著馬路看現場的,未必能聽清馬路對面的人到底說了些啥。但張師傅卻篤定地說,就是因為停車沒付錢!要么是首付沒付,要么是超過一個小時的費用沒補,他熟悉熊云蘭,這種事情很正常。
原來,腫瘤醫院門前東安路臨時停車場,是從2010年3月開始收費的,管理這個停車場的是宏圣車輛管理有限公司,收費的時間是周一到周五的早7點到下午5點,其余時間停車就是非法停車了。
物價局規定的收費標準是第1個小時15塊錢,以后每過半小時就收10塊錢。張師傅說,收費員按標準收費,司機嫌貴覺得窩火,收費員和車主發生沖突的事幾乎每天都有。有脾氣好的就認了,感覺吃虧下次就不停了,換其他地方停,有脾氣大的人,溝通不好,矛盾升級就要吵架。
就拿這場悲劇來說,不知是收費員態度不好,還是奧迪車司機情緒太壞,反正雙方僵持長達半個多小時,說明是一次失敗的溝通。
但公司也有規定,如果遇停車司機強行不付費,收費員在記錄本上寫下“拒付”兩個字就可以了。
熊云蘭早就下崗了,在超市做過營業員,做過服裝店導購,賣過早點,后來經過街道的介紹,當了停車收費員,她的工資來源是按停車費的16%提成,每月能收入2500元以上。
兒子大學畢業,結婚需要買房子,她想著再做幾年,給兒子多賺點錢買房子。
所以,熊云蘭對待收費特別認真,每次遇到不愿意付費的停車人,她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攔車。她怕收不著費,單位沒有效益會炒她,不讓她做這份工作。
熊云蘭家破人亡,王世江也面臨著妻離子散。從2002年妻子被診斷為慢性白血病,她的生活就離不開各種藥物,一個月都得一兩萬的花銷,王世江自己花錢也很拮據,以前經常抽煙喝酒,自從妻子生病后,他就戒了煙酒,總想攢一點是一點。
在陳先榮的記憶里,從1999年丈夫外出打工開始,家里的日子才逐漸好轉。起初,王世江在南京幫人運菜,一年后他明白了期中的門道就轉戰上海,開始蔬菜批發生意。
當時,王世江獨自在上海做生意,妻子和兒子在宣城老家。2002年春節,陳先榮帶著孩子來上海和王世江團聚,想著一家人好好過富裕日子,沒想到陳世榮又查出了白血病。
每隔一兩個月,王世江就得接陳先榮來上海的大醫院來看病。王世江表弟看他們每次往返上海太折騰,把自己貸款買到奧迪車借給他們用。每次去醫院看病,王世江都會先把妻子放在醫院門口,再去離醫院較遠的地方停車,因為不用付停車費。
沒想到這次在醫院門口停車,他就遇上了較真的熊云蘭,兩個家庭就徹底毀了。
奧迪司機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警方刑事拘留。
病中的陳先榮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的給熊云蘭的丈夫和兒子磕頭。熊云蘭的弟弟讓王世淮把弟媳和侄子照顧好,他們把姐夫和外甥照顧好,等待事故處理決定。
【結語】:
一個要收費,一個不想掏錢,區區十幾塊錢就釀成慘禍,毀了兩個家庭,無非就是一個“錢”字。
對熊云蘭來說,雖然公司有規定,實在收不到費可以在記錄上寫“拒付”二字交差,但熊云蘭的工資是從停車費中提成的,所以每一次收費她都不敢怠慢,雖然性格偏執點,但她也是為家庭著想,畢竟日子過得不寬裕,還想為兒子買房。
對王世江來說,既然在停車位停了車,就應該按規矩付費。他沒有理由拒絕交費;明明知道車前站著一個人還要往前開,更沒有理由傷害他人。他無非是想逃掉停車費,省錢給妻子看病,他不是壞人,卻涉嫌故意殺人,肯定難逃罪責。
所以,這起事故不是車禍而是人禍,確切的說是由區區十幾塊錢引起的“錢禍”。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人生在世,無論干什么都要遵守規章制度,規章制度就是一面墻,有問題可以提出來,可以修繕,也可以改造,但絕不能硬往上撞。如果不遵守規則,甚至破壞規則,就會得到應有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