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回,而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曾是一名人民教師,也是家里老小,今年六十歲了,文革那會我大學畢業后,一直在外地工作,我父母一輩子生了我們姊妹八個,就我一個在外面工作,其余的哥哥姐姐,都在農村務農。
這幾年,隨著自己身體每況愈下,我就想在自己百年之后,能夠落葉歸根,和父母,還有將來老去的哥哥們,一同葬在老家祖墳里。
本想這是一件很簡單事情,可現實是,我農村的那些侄子和孫子們,一致出奇的強烈反對。
我開始不明白,為什么不讓我葬在老家族祖墳里,我沒退休那些年,也給哥哥們還有他們的孩子,辦了不少事幫了不上忙,況且父母在世那些年,只要放了寒暑假,我都會回去,給家里力所能及幫助,怎么自己做了這么多事,臨到老了時候,就提出這點小小的要求,他們怎么就不答應呢?
直到有一次,我兒子和三哥家來省城辦事的六娃在我家喝酒,六娃酒后才給我和老伴以及兒子兒媳吐了真言。
首先,
還是我這個教師身份,八十年代我曾在我們鎮小學當校長,有次二哥家老五打架,把一個孩子腿打骨折了,我因為那會剛升任校長,為了自己的前途,就秉公辦了事,根據校規嚴肅處理了老五。
盡管事后二哥跑到學校,一副高高在上質問我,嘴里不干不凈還罵我,還自家兄弟呢?就眼睜著看著侄子被關進看守所,自己卻不管,我和二哥的梁子,這次算是結下了。
其次,
是四哥家九三年蓋新房,那會我還住在縣城,嫂子有天跑到我家,張口就要借五千塊錢,還說學校給我分的房子裝修這么好,我倆口子都是教師,我還是校長,一月兩人掙那多工資等等,五千塊對我來說,那就是毛毛細雨。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的是,那會我和媳婦為分配的這個房子,差點都快鬧離婚了,原因就是媳婦把錢借給她弟做生意,我們房子下來沒錢裝修,最后還是借的。
所以我直接給四嫂說了原因,殊不知四嫂壓根不信,還說我在哭窮,瞧不起他們農村人,從那以后,就連四哥也很少和我來往了。
再次,
是兩千年時候,二哥家的孫子結婚,我那天和兒子一起,早早就開車回村去了,到了村里后,兒子見了村里,他的大爺大叔大哥們,就給大家發煙打招呼。
正好走到五姐夫家老二面前時,因為那天人多,先前他的一包中華沒夠發,就掏出了芙蓉王煙,也就這個事,讓五姐夫家老二記在心里,覺得是我兒子瞧不起他。
碰巧那天,我也是犯了糊涂,不知在農村吃席,人家主家娘舅家人,應該先坐上席的。
我那會剛坐下沒吃幾口,只見五姐夫的老二,敬酒時便陰陽怪氣的說,如今這有些城里人,真的是嫌貧愛富狗眼看人低,發煙都看人呢,裝兩包不一樣的,吃飯也不懂規矩胡球亂坐,這書都他媽的念狗肚子了。
我當時聽這話,就知道這小子譏諷我父子倆呢,我想了想,自己這大年紀,還是長輩沒必要和一個孩子計較,況且今是五姐家喜事,這多親戚在場。
但是這話被坐次席的我兒子聽見了。
我兒子一米八個子,平日里也是個混不吝,結婚了也是不讓我省心,只見他走到老二面前,喊了一句“二狗子,你要是個人,就把剛下罵你八爸的話,再給我說一遍”。
我一看這小子要鬧事,就立馬起來,沒等我過去,兩人便打了起來。
五姐夫家老二被兒子打趴在地,我兒子指著他鼻子說了句“哥哥,以后說話注意點,咱們弟兄間你吐我臉上都無所謂,但你在這指桑罵槐說你長輩,兩字,不行”。
“走,爸,咱們回,這樣的婚禮咱不參加也罷,這樣的親戚,咱寧愿不要”,這是兒子時事后拉我走了說的話。
最后,
是我母親去世前那五年,因為我是老小,上面有五個哥哥兩個姐姐,母親那會在二姐家,晚上出門沒注意摔了一跤,腿摔骨折了,我那會電話里得知后,就想讓大哥他們,直接把母親送到省城,畢竟省城醫療條件好,醫院距離兒子的家也不遠,有個照應。
但是大哥卻說省城看病貴,況且母親都八十多了,來回也折騰不起,就這樣,大哥在和二哥三哥幾個商量后,就決定在縣醫院看了。
縣醫院因為醫療水平有限,原本很簡單的骨折手術卻失敗了,造成了母親永久癱瘓,最后臥床五年去世了。
母親出殯那天,我和兒子回去了,因為事在五哥家辦的,我當時無意說了句,如果當初幾個哥哥,能聽我的意見,把母親送到省城,就不會出現,這么一個小小的骨折,最后手術失敗讓母親永久癱瘓,活生生遭了五年的罪。
殊不知這話,差點沒造成群體傷害,大哥罵我道,你退休了待在省城,家里有事,一個電話遙控完事了,出力的活不都我們干的,你又干了多少?;二哥也說道母親住院他還拿了一萬塊錢呢,五哥更是憤憤不平,指著我罵道,我和你五嫂這五年,一把屎一把尿伺母親,你在哪呢?還省城看病,去省城你掏錢啊。
緊接著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四嫂五嫂,幾個侄子,還有親戚朋友,都在互相謾罵指責對方,以前的各家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一股腦說出來,要不是村里長輩冷先生出面,母親那天早晨差點下不了葬。
母親事完后,我給兒子說帶著爸,在村里在轉轉吧,這輩子也許就最后這一次了。
我們父子倆在村里轉了一圈,然后就開車走了,車行駛在高速路上,我心想,自己的一個個至親,一個個還都在,彼此關系都弄成這樣,這如果大家都百年以后,那會誰真的還記得誰啊。
父母不在了,這段鄉愁也就真的結束了,想著想著,自己眼淚就不禁流了下來。
我點了一根煙,試圖掩蓋自己眼淚,這時兒子輕輕拉起我的手,笑著說“爸,別難過,忘了村里吧,你這后半輩子有我媽,還有我和我姐姐,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