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我被表姐夫“白嫖”了兩個月,可是現在,我對他并不恨,卻覺得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是一份財富。
2000年夏,高考落榜的我被表姐喊去幫她賣水泥。
2000年,是我第二次參加高考。因為我從來都是學渣,所以就對升學沒抱任何希望,高考一結束就打算去南方打工。
不知怎么,我想打工的事竟被遠在城里的表姐南小紅知道了。她騎了兩小時摩托車來到我家,一見我就說:“山娃,你倒跑南方打啥工呢!干脆去給我幫兩個月忙吧,我又在南新街開了個水泥門市部,忙不過來。”
我急忙說:“我念書是個搗蛋捶捶子,數學就沒學好,只怕給你幫不了忙。”
表姐說:“沒有啥難的,你給我把攤子招呼住就行了,又不靠你拉新買主。”
表姐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就不再推辭,拿書包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就跟她一道進城了。
在表姐位于南新街的水泥門市部,我自作主張,每天都請水泥裝卸工喝啤酒飲料,引起了表姐夫的疑惑。
那時候,商州城里對在街邊擺攤還是允許的,因此,南新街一街兩行的路邊攤點便很多,也很熱鬧。有一家賣冷飲的,便把冰柜擺在水泥門市前不遠處的馬路邊。
時值盛夏,看見那些水泥裝卸工一身汗一身灰,又累又渴的樣子,我便自作主張,讓他們干完活后都在那個冷飲攤上每人喝一瓶汽水或者啤酒,把賬記在水泥門市部。我則每日都會在冷飲攤收攤前用賣水泥的錢把當日的賬結掉。
突然有一日,是個星期天,在商州區某部門當小職員的表姐夫侯德奎突然來到了門市部。當時那些裝卸工剛剛卸完兩車水泥,都坐在冷飲攤前正喝著飲料、啤酒。表姐夫便開玩笑說:“你們會享受得很嘛!都喝起啤酒來了。”
一個裝卸工便說:“我們哪來的錢喝啤酒!是山娃請的客。”
表姐夫便又笑著跟我說:“山娃,你一月才幾個工錢嘛,還是省點吧,不要隨便請客,舅舅怕還指望著你掙的錢買化肥呢!”
敢情表姐夫認為我是自掏腰包請客啊?我去!我連工錢的影子還沒見著,哪來的錢請客呢?再說了,這些人是給他的門市部干活,再怎么說,也輪不到我請客呀。但是我也不好跟表姐夫明說是用賣水泥的錢請客,就把賬本子畢恭畢敬地遞給他,嘴里說著請他檢查工作,實際上是想讓他知道,請裝卸工喝啤酒飲料的每一筆花費都在賬上記著。
他看了賬本后,沒有說什么,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他把賬本遞給我后,又問了我兩句不咸不淡的話,然后就走了。我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懷疑他可能是因為請裝卸工們喝飲料的事有些責怪我了。
接下來的幾日,我交了狗屎運,接連拉到了好幾個大買主。
我心想,等哪天表姐過來收賬時,我給她解釋一下請裝卸工喝啤酒、飲料的事。因為我覺得,作為老板,一定不能虧待下苦的,你對裝卸工好了,他們干活才會更積極,對生意只會有好處,而沒有壞處。
可是,一連好幾天都不見表姐來收賬。我便自作主張,照樣每天都請那些裝卸工們喝啤酒飲料。
突然有一日,門市前來了幾個頭戴安全帽的人,問我有沒有某某廠某某標號的水泥,他們工地上急需。我畢竟年輕,對水泥的知識知道得不是太多,回答得有點吞吞吐吐。一位裝卸工趕緊把啤酒瓶放在地上,站起身給那幾個戴安全帽的人詳細介紹了起來,還順帶把我和我表姐表姐夫夸了一遍,說我們心善,每天都要請他們喝啤酒,所以水泥絕對沒問題,可以放心大膽地用。
那幾個人當即拍板,要在我們門市部訂購2000噸水泥,從次日起,每天往某某工地送50噸,連續送20天,如果質量好,他們在其它工地也用我們的水泥。并且他們當下就要交定金。這是個大事,我不敢擅自決定,就讓他們給表姐打電話。
10多分鐘后,表姐趕了過來,與那些人進一步商量好了價格、付款方式等等細節問題,然后那幾個人便交給了表姐3000元定金。
那些人走后,我想趁機給表姐匯報一下請裝卸工們喝啤酒的事,可是她因為那邊門市部還有事,急急呼呼的,在我剛說了句:“有個事我想給你匯報一下。”她就說:“啥匯報不匯報的?我要是不信任你還能當甩手掌柜,叫你一個人守這么大一個攤子?這個門市部里,不管啥事,你自己定就行了。以后,像來大買主這事,你也自己定,我就不過來了。”油門一踩,騎著摩托車一道煙跑了。
表姐這句話,算是給了我一顆定心丸,于是我一如既往地請那些裝卸工們喝飲料啤酒,偶爾還會請他們吃一頓飯。
對一些潛在的買主,不管是不是誠心要買水泥,只要來問價了,我都要請他們喝一瓶飲料。至少要給他們發一根紅塔山(那時候最好的煙)。
于是,大大小小的買主又被我拉來了不少,其中很多都成了回頭客。這里面要求每月供1000噸以上水泥的大買主就有4個。
我在賣水泥方面剛剛積累了些經驗時,表姐突然說我父親給她打電話說家里有急事,讓我趕緊回去,還塞給了我一沓100元大鈔。
一轉眼,到了最熱的8月份。這日又是個禮拜天,我記得很深刻,時間是下午一點左右,表姐突然來到門市部,塞給我一沓錢說:“這是你這段時間幫忙的工錢,不要嫌少。舅舅打電話了,說是屋里有急事,你先回去一趟,把屋里的事忙完了再來。”
表姐給的那沓錢都是100元大鈔,我捏了一下,估摸著少說也有3000元左右,便說:“姐,我才干了幾天,咋能有這么多工錢呢?”
表姐說:“你拉了那么多買主,應該獎金更多才對,按說我都虧待你了。”又說:“舅舅屋里的事情還急得不行,你趕緊走吧。”
我尚未走遠,表姐夫就追了上來。他跟我算了一筆賬:原來我非但不應該拿到工錢,還要倒找給他3000元!
我出了門市部,剛剛趕到300多米開外的公交站牌下,正等公交車時,表姐夫騎著摩托車急乎乎追了來,摩托車朝我面前一停說:“山娃!你咋說走就走呢?急得弄啥啊?我還要跟你算一下工錢呢。”
我急忙說:“表姐都跟我算過了,我屋還有急事,得趕緊回去。”
表姐夫臉上似笑非笑地說:“你屋的事我知道,也不是多急的事,不在這一時時。你表姐賬算不清,算得不對,咱回去重算一下。”
我心里滿是疑惑,猶猶豫豫地跟表姐夫趕回門市部。
在那個冷飲攤近旁下了摩托車,我本能朝水泥門市前瞅了一眼,卻隱隱感覺有些異樣:那幾個裝卸工都呆站在停在一邊拉水泥的貨車旁,卻無一人卸車。我又朝門市里看了一眼,卻見表姐趴在桌案上,肩膀似乎在發抖。我心里越發疑惑了,便走過去小聲問一個裝卸工,是不是出了啥事?那個裝卸工也小聲說:“媽媽呀!侯老板兇得很!剛才把老板娘打得直哭。我幾個都不知道還敢不敢在這兒干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朝門市門口走去,卻見表姐夫已搶在我前頭到了門市里。表姐也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妝有些花,可見裝卸工沒瞎說,她確實哭過。
見了我,表姐笑了一下,卻笑得有些勉強:“山娃,不是說好了工錢隨后再結嗎?咋又跟你哥回來了?那兩百塊錢你裝好,回去了不管剩下多少都要給舅舅,他急著用呢!”一邊說,一邊沖我眨眼睛。
我心下明白,表姐是不想讓表姐夫知道她給了我幾千元錢的事,便含含混混地嗯了一聲。
然后便見表姐夫拿著賬本出來了,似笑非笑地說:“山娃,咱把賬好好算一下。”說話間又掏出一個計算器來,一邊翻賬頁,一邊按計算器,很快,他便算清楚了:我干了這將近兩個月時間,他非但不用給我工錢,相反我還應倒找他3000元錢。
根據他的算法,我請裝卸工以及買主喝啤酒飲料花了3452元錢,我每天中午在近旁小餐館里吃飯的飯錢花了157元,我這段時間的工錢為420元,兩相抵消后,我還欠他3189元,他把零頭不要了,取個整數,讓我給他3000元就行了。
一聽我還欠他3000元,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但是看在表姐的面子上,我還是忍了,只是淡淡地說:哥,我現在沒有錢,你看著辦吧!
表姐卻說:“山娃,你趕緊走,招惹侯德奎那狗慫弄啥啊?!”
于是,我頭也沒回,擰身就走了。
回到家后,我才知道家里并沒有什么急事。后來也慢慢知道了,因為我經常請裝卸工喝啤酒的事,一向吝嗇的表姐夫與表姐矛盾越來越大。表姐因擔心表姐夫會與我直接發生沖突,便打算給我一些錢,讓我先離開。卻不想表姐夫還是趕在我離開前攔住了我。
再后來,我用表姐給我的那些錢作為本金,在我們鎮上辦了一個賣水泥的門市部。經過多年摸爬滾打后,我的水泥生意越做越紅火,業務范圍也越來越廣,還在省城開了公司。數年前,表姐因為年紀大了,沒有精力繼續經營她的水泥生意,便把她在城里的所有水泥門市部全部轉讓給了我。
這些年來,通過我自己做生意的經歷,再回想起當年給表姐照看店鋪時發生的事,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1)做生意盡量不要跟親戚合伙,也不要給親戚幫忙,因為弄不好會把親情搞沒了。
(2)如果因某種原因,不得不跟親戚合伙,或者給親戚幫忙,那么也要像跟陌生人合作一樣,要先小人后君子,把該說的事情先說清楚,最好寫個書面協議,免得日后因為沒有事先約定而因某件事或某些事發生矛盾。
(3)在親戚(或者朋友)的公司或店鋪工作,做任何事,哪怕是對生意有極大幫助的事,都不要自作主張,一定要在得到親戚(或朋友)同意后再做。特別是當親戚(或朋友)夫婦的一方與你關系比較親近,另一方與你關系不是那么親近時,更應該如此,以免你的自作主張既傷害自己,也傷害親戚(或者朋友)。
(4)任何人都存在一定的私心,就是再親的親戚、關系再好的朋友,對你的信任也不可能是100%的。所以在與人相處時一定要認識到這一點,免得因為太過信任別人而導致失望或傷害。
但是,無論在生意合作中,還是工作上同事之間的相處中,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畢竟是難能可貴的。特別是對于剛剛走上職場的年輕人來說,在注重自我保護的同時,也不可懷疑一切。另外,在求職以及與人合作創業時,一定要做好考察,掌握欲求職的公司或者意向合作伙伴的基本情況,做決定時一定要知己知彼,不要稀里糊涂地做出選擇,免得成為“白嫖”的對象,特別是親戚“白嫖”的對象。
最后我想說,當老板的人,還是心胸寬廣一些好,即便做不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讓員工放開手腳去干,并讓他們獲得應有的報酬”,至少也應該做到:不打員工的壞主意,不要時刻想著“白嫖”員工,更別提“白嫖”親戚了,否則,你的生意是不會長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