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為王維的《積雨輞川莊作》是七律的壓卷之作,即便是以唐詩論,比這首詩作得好,傳得廣的七律數不勝數。試問,即便是熟讀唐詩三百首的讀者,有幾人熟知這首七律呢?又有幾處引用過其中的一個句子呢?
同時,我也不認為唐詩有什么壓卷之作,歷經千余年的傳誦,每一首唐詩都是經典。若以七律而言,杜甫、李商隱等人的作品,恐怕絕不會弱于王維這首《積雨輞川莊作》。若說“壓卷”,杜甫、李商隱的七律才可擔當此任。

我非常喜歡王維的詩
我這樣講,并非是否定王維的詩作,而是不認同《積雨輞川莊作》這首詩具有壓卷唐詩七律的價值。而且,我還認為,這首七律在整個王維的作品中不算上乘。而且,這首詩還有無病呻吟,表達文人假清高之嫌。
為何這樣講呢?我們不妨讀一讀王維另外一首比較肉麻的詩。這首詩也是一首七律,題目叫做《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絳幘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云裘。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賈舍人名叫賈至,其父賈曾是禮部尚書。唐玄宗逃亡蜀郡之前,授中書舍人。《新唐書.百官志二》說,中書舍人“正五品上。掌侍進奏,參議表章”,官職雖然不高,但卻是皇帝身邊參政議政的要員。

所以,賈至詩名不高,詩作也不算極品。但是,他所做的《早朝大明宮》,卻有王維、李白、岑參、杜甫等人競相唱和。這種情況,在唐代實屬罕見。這其中,難免讓人產生王維等人以詩諂媚的猜疑。
詩人也是人,并非所有的詩人都有傲骨。即便有傲骨,也難免有折腰低頭的時候。所以,我認為賈至的詩,以及王維等人的唱和,藝術價值都不算很高,藝術品位也算不得上上乘。
王維一生寫過很多詩,我倒是覺得他的五律才是唐代的極品,七律則要輸與杜甫、李商隱了。
我非常喜歡王維的詩,曾經寫過“臨池智短溺三王”這樣的句子,說的是業余時間學習書法,以王獻之、王鐸法帖為主,書寫的內容基本上是王維的詩。這里,我隨意抄錄一首王維的五律,看看是否比《積雨輞川莊作》要高出許多: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種意境才是王維晚年時的真切體會,簡直寫到骨子

我且不說“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這樣的絕世佳句了。以此對比,《積雨輞川莊作》算什么呢?
恐怕是賈舍人隨唐玄宗逃之夭夭,王維一時失意而發的牢騷,歸隱田園而心有不甘,聊以自慰之作吧。對比《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積雨輞川莊作》,大概是王維失意之后,田園情懷比較膚淺的表述。
所以,王維這首七律其實并沒有真正走心,或者說,根本就還沒有達到他晚年的境界。怎么擔得起唐詩七律的壓卷之作呢?

杜甫才是唐代七律的圣手
我讀書從來都要有自己的觀點,不跟在別人后面鸚鵡學舌。如此,才能讀到真正的書。
如果一定要評選出唐代七律第一人,我覺得,非杜甫莫屬。在杜甫的七律中,簡直有太多的作品可以取代《積雨輞川莊作》,來擔當唐詩七律的壓卷大任。
比如,杜甫所寫的《登高》,無論從格律、格調、意境、構詞、詩句等等方面,都堪稱七律中的絕世之作,非王維《積雨輞川莊作》可以望其項背的。
當然,我們可以說,杜甫、王維的詩是不同風格的作品,不可以類比。但是,在“七律”之下,還是大有可比之處的。
僅以《登高》而言,傳誦的深度、廣度,被引用的次數,絕非《積雨輞川莊作》可比。
還比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七律”在杜甫的手中,竟然可以如此輕松隨意,寫得平白如話但卻詩意盎然。

若說田園詩,杜甫也有,比如《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這首詩,王維的《積雨輞川莊作》能比嗎?
因而,若拿杜甫的七律來比較,說《積雨輞川莊作》是七律的壓卷之作,不過是某些不得志的士大夫借此無病呻吟罷了。

李商隱的七律寫絕人間愛情
唐詩七律中,我其次喜歡李商隱的詩作,尤其是《無題》系列。李商隱的《無題》,簡直寫絕了人間情愛,或者說,把愛情寫進了骨子里。讀李商隱的《無題》,好比用鋼針往骨子里刺,直透骨髓。
以下,我抄錄一首李商隱的《無題》,看看《積雨輞川莊作》還夠不夠壓卷唐詩七律的資格。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不需多做解讀,首聯就讓人耳熟能詳,銘心刻骨。李商隱說,愛情的境界就是像春蠶那樣,至死才斷絕了吐絲,像蠟燭一樣,燃燒到盡才沒有了眼淚(燭淚)。

這是人間至極“生死戀”,讓人有徹骨透心的震撼甚至是顫抖。這首《無題》無論是情感境界,還是藝術品位,絕對遠超《積雨輞川莊作》。
因而,王維的七律肯定是擔當不了壓卷唐詩的大任。
李商隱的《錦瑟》,同樣是流傳千古的絕世“七律”: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什么是傳世名作,這才是呢。春蠶到死,都寫成歌劇《江姐》唱詞,被解讀為革命英雄主義的一種堅貞不屈的精神品格。
而“此情可待成追憶”,不知喚起了古往今來多少人的情懷,引發了多少惆悵而又幽遠的人文情懷的共鳴。
《積雨輞川莊作》能有這樣的成就嗎?不過是滿足士大夫失意的牢騷愁腸罷了。

小結:我對唐詩心懷敬畏
最后,抄錄《積雨輞川莊作》,并且為本回答做一個小結: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飲黍餉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唐詩,是中華文明史上一顆璀璨的明珠,是不可逾越的藝術顛覆。我這樣回答問題,其實是對唐詩的大不敬。
因而,我不贊同以一己之見,胡亂給唐詩以及唐代詩人定調,說這首或者那首是“壓卷之作”,“孤篇壓全唐”。

我喜歡杜甫的七律,李商隱的七律,同樣,也喜歡王維的詩。甚至,我喜歡每一首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