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前八十回,寶釵、鳳姐、寶玉都曾拿黛玉當擋箭牌。在我看來,除寶玉外,寶釵、鳳姐的行為都該挨罵。
寶玉拿黛玉當擋箭牌,主觀上毫無私心
第五十八回,寶玉初愈,拄著拐去看黛玉,在杏樹下看見一股火花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這時,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
寶玉轉過山石去看,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里拿著火,守著那些紙錢灰作悲。一個婆子惡狠狠走來拉藕官,說:“我已經回了奶奶們,奶奶氣的了不得。”要拉著藕官去見奶奶們。
寶玉認為未出嫁的女孩都是珍珠,單純可愛。而婆子們都是死魚眼睛,惡毒可恨。他想保護藕官,便為她開釋道:
“他并沒有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他。”
婆子從紙灰里扒出尚未化盡的遺紙,要拉藕官去探春、李紈理事的廳上說。
寶玉忙拉住藕官,用拄拐敲開婆子的手,說道:
“你只管拿了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兒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祗,保祐我早死。”
婆子聽寶玉這樣說了,忙陪笑求饒,不再糾纏藕官。
寶玉在開始的時候,拿黛玉為藕官開解,那是因為藕官是黛玉的丫鬟,只有拿黛玉說事才最具說服力。后來,謊言被婆子拆穿,寶玉又不惜把自己編排進來,用自己的病說事,才成功解救了藕官。
寶玉解救藕官,用心很單純,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把自己從糾紛中摘出去。到后來,還把自己置于糾紛的漩渦之中,以達成解救藕官的目的,沒有一丁點私心。
鳳姐、寶釵拿黛玉當擋箭牌,純屬私心
一:鳳姐讓黛玉為自己擋過錯
第四十六回,賈赦欲娶鴛鴦,邢夫人找鳳姐商議。鳳姐知道鴛鴦和賈母都不會答應,在無人時將此話告訴平兒,平兒也覺得此事未必妥。鳳姐說:“太太必來這屋里商議。依了還可,若不依,白討個臊,當著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你說給他們炸鵪鶉,再有什么配幾樣,預備吃飯。你且別處逛逛去,估量著去了再來 ”
邢夫人叫鴛鴦的嫂子去找鴛鴦說,自己在鳳姐屋里商議,并等消息。鴛鴦的嫂子回來,說鴛鴦把她罵了一頓,又說襲人和平兒都在場。
鳳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平兒)來,告訴他我來家了,太太也在這里,請他來幫個忙兒。”豐兒說:
“林姑娘打發人下請字請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進門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說:‘告訴你奶奶,我煩他有事呢。’”
鳳姐聽了,假裝抱怨道:“天天煩他,有些什么事。”
豐兒說的話,一看就是鳳姐事先交代好的。平兒和鴛鴦私交好,賈府的人都知道。邢夫人極有可能托平兒找鴛鴦說和,而鳳姐和平兒都知道這事行不通。為了不得罪邢夫人,又不趟這趟渾水,叫平兒躲開,是最好的辦法。
除了大觀園,平兒也無處可躲。只有說被一個有分量的人強行留住,才可對邢夫人有個交代。
住在園子里的人,寶玉、李紈、迎春、探春、惜春,是賈府的人,邢夫人對他們沒什么顧忌,如果說他們留住平兒,恐怕邢夫人會遷怒教訓。
黛玉和寶釵都是客人,邢夫人不好對她們怎么樣。鳳姐在黛、釵之間選擇用黛玉做擋箭牌,一來是黛玉背后有賈母撐腰,二來是因為寶釵是王派的人。由此可見,鳳姐雖然在性格上更喜歡黛玉,遇到有利害沖突的時候,還是會傾向寶釵。
邢夫人在面兒上不會對黛玉怎樣,心里未必不生怨恨。她從來不找平兒幫忙,到了有必要用平兒的時候,偏偏給黛玉留住了。以邢夫人的愚犟,很難不在心里責怨黛玉。
鳳姐把自己和平兒過錯推干凈了,卻將黛玉置于邢夫人的怨懟之中,這行為是自私又可惡的。
二:寶釵讓黛玉為自己背麻煩
第二十七回,寶釵撲蝶至滴翠亭,聽到亭內有人說話,便煞住腳細聽。亭里的小紅和墜兒,正說著和賈蕓私換手帕的機密。小紅突然意識到危險,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
“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他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鉆古怪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來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
這時,槅子被推開,寶釵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笑問小紅和墜兒把林姑娘藏哪里了。墜兒說沒見到林姑娘,寶釵道:
“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
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小紅信以為真,擔心剛才的私密話都被黛玉聽了去。
寶釵無意間聽到小紅的短兒,她知道小紅是個刁鉆古怪的東西,怕生出“人急造反、狗急跳墻”的麻煩。于是用“金蟬脫殼”的法子,讓小紅相信她沒聽到那些話,有可能聽到這些話的人是黛玉。
寶釵自己怕惹麻煩,難道黛玉就不怕麻煩?把自己從是非里摘開,將別人陷入麻煩中,未免太自私了。
通過滴翠亭事件可以看出,寶釵其人,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她很愿意與人為善,以善心待人,和平共處。在突發事情面前,她又會變得自私自利。
不管這件事有沒有給黛玉帶來不好的后果,單以事情自身論,寶釵這種精明到骨子里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把自己迫不及待要擺脫的麻煩扣到別人身上,在道德上有虧。
不是說寶釵拿黛玉當擋箭牌該挨罵,而是說,她在這種時候,拿任何人當擋箭牌,都該挨罵。
寶玉為解救藕官,一片赤誠,沒心機,無算計,無可罵之處;鳳姐和寶釵為解救自己,把煩難推向黛玉,滑頭自私,應該受到指責。可事實上,歷來只有人罵寶釵,不見人責怪鳳姐。可能是因為罵寶釵者,皆愛黛玉又恨寶釵。在這一撥人心中,鳳姐支持木石姻緣,愛護黛玉,不會有陷害黛玉的意愿。再者,寶釵太完美了,很難揪出硬核的過錯。拿黛玉當擋箭牌的過錯明顯,便被無限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