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皇帝對太上皇乾隆的抵觸和不滿,其實已經(jīng)到了忍無可忍、恨之入骨的地步。只是他少了點血性,敢怒不敢言,硬生生忍到乾隆駕崩后,才敢表現(xiàn)出來。
雖然嘉慶自始至終不敢說老爹乾隆半個“不”字,但通過他在乾隆葬禮期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乾隆最寵信和和珅抄家賜死的行為,我們還是能感受出來嘉慶內(nèi)心的極端的不滿和怨恨。
嘉慶對老爹乾隆的抵觸和不滿,其實從他繼位第一天就開始了。據(jù)《清史稿》記載,嘉慶元年(1796年)正月初一日,乾隆帝舉行禪位大典,下詔宣布颙琰即帝位。但這次被乾隆自詡為“堪比堯舜”的禪位,實在有點名實其副。
- 嘉慶元年(1796年)正月十九日,太上皇在圓明園召見屬國使臣,告訴他們:“朕雖然歸政于皇帝,大事還是我辦。”
- 乾隆仍住在養(yǎng)心殿訓(xùn)政,嘉慶帝只能住皇子所居的毓慶宮。
- 嗣皇帝年號嘉慶,只對外使用,宮中繼續(xù)用乾隆年號,批閱奏折、任免官員等重要政務(wù)權(quán)力仍掌握于乾隆帝手中。
嘉慶元年正月戊申朔,舉行授受大典,立皇太子為皇帝。尊上為太上皇帝,軍國重務(wù)仍奏聞,秉訓(xùn)裁決,大事降旨敕。宮中時憲書用乾隆年號。——《清史稿·卷十五·高宗本紀六》
乾隆之所以要這么玩,是因為早年他自己打錯了如意算盤。
1765年,乾隆在第四次南巡途中,和皇后那拉氏發(fā)生了激烈的口角爭執(zhí),最后皇后崩潰失措,沖動地剪了自己的長發(fā)。在滿清的風(fēng)俗中,這一舉動有“咒皇帝命不長久”的說法。乾隆大怒,直接將那拉氏廢黜并打入冷宮,皇長子也因此失寵。
之后持續(xù)近十年,清朝既無皇后亦無嫡皇子,而乾隆帝年事漸高,朝野上下不免人心浮動,立后立儲的呼聲前赴后繼,乾隆一概壓制。
乾隆三十八年,已經(jīng)63歲高齡的乾隆皇帝不得不面對皇位傳承問題。綜合比較之下,乾隆皇帝將各方面還算說得過去的皇十五子顒琰也就是后來的嘉慶,秘密立為皇儲。
然而乾隆自己都沒想到的是,活的時間也太長了。到了乾隆四十三年,這個已經(jīng)68歲高齡的老人依然穩(wěn)居皇位,統(tǒng)領(lǐng)大清王朝。
這年乾隆帝去清朝龍興之地盛京祭祖時,秀才金從善冒死上書請立皇后和太子,被乾隆怒斬,一時朝野沸騰。
驕傲的“十全老人”終于意識到自己年近七十,殺一秀才易,而穩(wěn)天下人心難。當時距離秘密立儲已經(jīng)整整五年,乾隆皇帝不得不頒布了一份諭旨,部分內(nèi)容如下:
“不知朕踐作之初,曾焚香告天云,昔皇祖御政六十一年,予不敢相比。若邀穹蒼眷佑,至乾隆六十年,予壽八十有五,即當傳位太子,歸政退閑。"
乾隆帝在這份心不甘情不愿的詔書里,用他祖父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為理由,說自己絕不敢超越祖父,再過十七年,乾隆六十年時一定退位,傳位儲君。
按乾隆帝的如意算盤,康熙帝八歲登基,在位六十一年,也不過到是自己現(xiàn)在這個年歲就死了。真的還能活個十七年,自己可就是85歲高齡了,夠本了,讓位就讓位吧。
可他沒有想到,85歲了,他竟然沒有在意料之中老死,還大有“真的好想再活500年”的躍躍欲試。始料未及的乾隆,不得不再次盤算起來。
這時如果讓位放權(quán),萬一皇子不孝,太上皇的日子一定不好過,這種事情前朝之鑒枚不勝舉。但賴著不走,畢竟金口玉言,說了不做到不就自己打臉嗎?
于是,就想了一出“內(nèi)禪”,讓位不放權(quán),得名又得利,“十全老人”的算盤打得溜溜溜溜。
乾隆帝一開始甚至連皇帝玉璽都不舍得交給嘉慶帝,還是在群臣催促下不得不交。然后但凡軍國大事和人事大權(quán),乾隆帝一概自己處置,堅持上朝。
乾隆的算盤重新打響了,可“儲君”嘉慶就不開心了,老爹翻云覆雨,自己宛如一傀儡。
夾在這對父子之間的和珅,又該何去何從?
《清史稿》對和珅的才能概括大致有“政務(wù)嫻熟,博學(xué)多知,思維敏捷,才智過人,記憶力出眾,通曉漢、滿、蒙、藏多門語言”等等,放眼朝堂,必須承認他是第一流人才。
也正因如此,和珅成為了乾隆皇帝在“內(nèi)禪”退位為太上皇后,用來把持朝政、鉗制新君嘉慶帝的主要工具,乾隆通過和珅這個最信任的寵臣操控朝政,讓嘉慶皇帝真正做到了形同傀儡。
嘉慶三年,鎮(zhèn)壓白蓮教起義有功的和珅被晉封一等公爵,權(quán)勢達到頂點。他同時還身兼三部(吏部、戶部、刑部)一院(理藩院)尚書,另外還兼著內(nèi)務(wù)府總管、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四庫全書》總篆官、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步軍統(tǒng)領(lǐng)領(lǐng)侍衛(wèi)、殿試讀卷官、教習(xí)庶吉士兼管太醫(yī)院、御藥房、鑲黃旗滿洲都統(tǒng)等數(shù)十個要職。
可以說整個大清帝國的官僚體系,都在他一個人的意志下運轉(zhuǎn),如果不是精力過人、才能卓著,很能做到的。
嘉慶元年,已經(jīng)86歲高齡的乾隆皇帝已經(jīng)進入垂暮之年,說話口齒不清。嘉慶和大臣們經(jīng)常看到他喃喃自語,卻什么也聽不清。但和珅每次卻對乾隆的意圖了如指掌,一方面是他陪伴乾隆多年,兩人已有默契,另一方面也顯示出和珅的機敏與老道。
乾隆上朝時和珅必須站在他和嘉慶的旁邊,在滿朝文武三跪九叩后,和珅就等同攝政,滿朝文武上奏什么,他就“聽取”乾隆說話,自己下判斷,把持朝政。當時的朝臣甚至外國使者都稱呼和珅為“二皇帝”。
在已經(jīng)昏聵的乾隆太上皇的支持下,和珅對朝臣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quán)。就連嘉慶皇帝在他面前也要謹慎小心,甚至恩賜其除公共場合外,不必再行三拜九叩大禮的恩典。
所以乾隆“意料之外”的高壽,讓儲君嘉慶活成了最痛苦的人。對著貪戀皇位的父親低聲下氣,還得對權(quán)臣和珅言聽計從。皇帝不像皇帝,大臣不像大臣。
這樣的日子竟然持續(xù)了四年,也讓嘉慶對和珅的忍耐達到了極限。嘉慶皇帝對和珅的極力忍耐,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對父親乾隆的隱忍。
專門記錄滿清皇帝日常生活的《起居注》記載:1799年2月7日清晨7點,乾隆六十四年正月初三辰刻,太上皇乾隆駕崩。這天晚些時候,直隸布政使吳熊光趕赴宮中,原本他是向主子乾隆皇帝上奏的。
還不知道乾隆已經(jīng)駕崩的吳熊光,被嘉慶皇帝秘密召見,目的是詢問他對一個人的看法。這個人,就是在兩年前將吳熊光排擠出軍機處的乾隆寵臣、首席軍機大臣、舉國勢焰最熾的權(quán)臣和珅。
嘉慶皇帝的問話已經(jīng)體現(xiàn)出明確意旨:“人言和珅有歹心。”
這個信號簡直再明白不過了,說明新君嘉慶已經(jīng)對這位老爹寵信有加的權(quán)臣憎惡至極。“歹心”可不是指后來坊間盛傳的“巨額貪腐”,而是暗忖其有謀逆之心——此罪一出,必死無疑!
89歲的乾隆頂著“歷史上壽命最長的皇帝”和“歷史上執(zhí)政時間最長的皇帝”兩大殊榮,才剛剛心滿意足死去,葬禮都還沒準備呢。這邊兒子嘉慶就一頓操作猛如虎,公布還在給辦乾隆辦喪事的和珅共二十大罪狀,迅速將其革職下獄并抄了家。
2月22日,和珅靜悄悄地被賜死在獄中,沒有審理清查,沒有任何株連。次日,皇帝宣布和珅一案了結(jié)。
前后才不過15天,出手之快,下手之狠,幾乎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無不說明嘉慶皇帝內(nèi)心琢磨和盤算這事已經(jīng)太久了。
細看嘉慶詔告天下的“和珅二十大罪狀”,可以看出這樣一個信息:罪狀內(nèi)容幾乎都是控訴“和珅日常種種違背君臣禮制的舉動”,甚至連和珅“私娶宮女”、“出入宮坐抬椅和說說笑笑”這樣的細節(jié)也提到了。由是可見,和珅讓嘉慶最不爽的,是他日常的行為。
而后來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的貪污,諸如“抄出八億兩白銀”“天下第一貪”、“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類,罪狀上根本找不到蛛絲馬跡,幾乎可以確信是后世稗史杜撰的無稽之談。
嘉慶實在太討厭和珅了,討厭到了痛恨的程度。太上皇乾隆剛死去,尸骨未寒,嘉慶就迫不及待,對正在葬禮上忙前忙后的和珅痛下殺手。
從1769年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到1795年成為權(quán)傾朝野的“二皇帝”,和珅整整走了25年;從位極人臣到獲罪身死,卻不過短短5天。
嘉慶皇帝雖然對和珅厭惡痛恨之極,但理智上他亦明白,和珅總攬朝權(quán),卻只是太上皇的代理人,并非真正的心懷異志的“忤逆之徒”,所以自然不會真正用謀逆之罪去株連其九族。
可以這樣說,和珅這個傳說中所謂的“中國古代第一大巨貪",一大半是被乾隆沽名釣譽的“內(nèi)禪”之舉給坑死的。
“伴君如伴虎”,可見古人是從來不會和我們開玩笑的。況且和珅一下子伴了相互提防兩個君,縱有逆天的本領(lǐng),也不可能讓兩個皇帝都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