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就是:尹嘉銓作死,而且一作再作!乾隆帝本來就不是什么好脾氣大度的皇帝,尹嘉銓一而再地往槍口上撞,就怪不得乾隆帝要重重的懲處他了。
尹嘉銓,直隸博野人,其父尹會一,是雍正進士,乾隆初年先后任江蘇學政、河南巡撫,禮部侍郎等官。怎么說呢,尹會一其人,學問是有的,對于天理人欲道德等理學學說,自己都有著述傳世,算是個當時較有名的道學家。而且尹會一事母極孝,或者說很會表現,當官的時候只要自己有薛微的成就和善政,必歸于母親教誨之功。在故鄉也搞一些義倉、義田、義學之類的公益事業,算是造福鄉梓。
尹會一五十多歲的時候,其母去世,他嚴格按照儒家理學倫理要求,自己枕土塊、臥草席,將居喪之禮老老實實地按照古禮執行得一絲不茍。之后嚴格按照“丁憂”制度,上表辭官。所以無論鄉間還是朝堂,確實很受其感動。
乾隆帝也需要樹立儒家忠孝典型,于是在尹會一返鄉的時候,特別賜其詩一首,并題詞于前:“......尹會一上孝其母,而母亦賢,今......告請終養,詩以賜之。”
詩曰:聆母多方訓,于家無閑言;麻風誠所勵,百行此為尊;名壽輝比里,孝慈萃一門。猶聞行具日,每問幾平反。
詩怎么樣,反正也就那么回事。但是由于是皇帝御制并賜下的,所以尹會一算是獲得極大殊榮,自此至乾隆十三年(1748年)他在家鄉去世為止,其名聲是躁動朝野,身價也與日俱增。算是朝廷響當當的道德招牌。
而尹會一的兒子尹嘉銓,因老子盛名的緣故,順理成章地進入官場,以舉人身份,得尹會一生前身后恩蔭,先后當過甘肅、山東等地的諸道、兩司系統地方官,最后調入中樞,擔任大理寺卿,那是響當當地九卿之列。雖然不久就因為年老而致仕,但由于其父名聲,及其自己多年在官場漂浮的經歷,尹嘉銓在地方上依然是“德高望重、士林宗鏡”。
一輩子順風順水的尹嘉銓,似乎功德圓滿,無所遺憾,只待自己死后,可以將朝廷賜下的榮譽稱號刻在墓碑上,便心滿意足了。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三月,乾隆帝巡幸五臺山,返回京師途中駐蹕保定。此時已經七十余歲,致仕退休在家的尹嘉銓,也許是閑得無聊,也許是于名譽上想再上一層樓,于是依仗其父的朝野聲譽,連夜洋洋灑灑寫了一篇自以為上佳的奏章,派自己的長子尹紹淳前往保定,當面遞交于乾隆帝駕前。
這份奏章的內容是什么呢?其實就是尹嘉銓向乾隆帝夸耀自己的父親尹會一平生功德業績,奏章稱:臣父尹會一著作等身,造福鄉里,且孝行感天地,蒙皇上圣恩,曾御制詩文賜下,褒揚其天理道德之美德,并宣詔中外,天下聞名。現臣父已故去三十余年,今皇上御極天下四十年,文治武功臻于前朝,太平盛世重現。故誠惶誠恐,向皇上請求---依乾隆元年特賜謚號“清獻”二字于陸隴其(康熙朝宣揚道學名臣)之例,按賜予臣父御制詩內字樣,也賜一謚予臣父,以顯皇上天高地厚之恩,所治盛世與圣祖(康熙帝)盛世不遜之理。
乾隆帝接到奏章后,心里膈應得慌:大臣死后是否賜謚,賜什么謚,是十分鄭重地事情,它牽涉到去世大臣一生的評價。無論什么人,其人功業如何,后世影響多大,對于死后賜謚,都是由內閣草擬,交皇帝審批,親自圈定。尹會一本人功業再高、德業再隆,也不是他兒子能主動向朝廷索要謚號的理由。尹嘉銓此舉實在是有腦子抽風之嫌,舉止荒唐可氣!
尹嘉銓大大咧咧,把乾隆帝當朋友一樣,派個兒子前來隨隨便便就上了這么個混賬奏章,把乾隆帝搞得肝火上升,恨不得馬上重重治尹嘉銓妄言之罪。但他顧念尹會一是自己樹立的道德模板,不好太過打臉,尹嘉銓好歹也是朝廷致仕九卿,又年及七旬,也不便直接斥責。
所以乾隆帝思前想后,還是忍住怒氣,于奏章上朱批:“與謚乃國家定典,豈可妄求?本應治罪。姑念汝為父私情,暫且免之,若居家再不安分,汝罪不可逭矣!”希望尹嘉銓這個老糊涂看到奏章后能夠警醒,收斂沽名釣譽之心,以后老老實實做人,別再出來給他老子和朝廷丟臉。
也許是乾隆帝的話沒有說得太重,也許是尹嘉銓鬼迷心竅、利欲熏心---在為父請謚不成后,居然還不死心,又轉而上奏:請皇上準許其父從祀文廟!奏章絮絮叨叨先從陸隴其得圣恩,從祀文廟說起,說本朝從祀文廟者,只有陸隴其一人,接著引出其父尹會一生前極度推崇另一理學名臣湯斌,考據過湯斌德行政功,一直有推崇湯斌入文廟從祀的夙愿。最后遮遮掩掩說出最后目的:不僅湯斌,其余范文程、李光地、顧八代、張伯行等文臣,均應一體從祀文廟,“至于臣父尹會一,既蒙圣上賜詩,贊揚孝道,在德行之科,自一并從祀。”后面還欲蓋彌彰地說:“非臣所敢請也,伏乞皇上特降諭旨施行。”
這第二道奏章發到乾隆帝面前,頓時使得本來就壓著火氣的皇帝一下子怒氣迸發,不可抑制,新老賬一起算!于是乾隆帝立刻下詔:“尹嘉銓肆無忌憚、喪心病狂!為博虛名致國家定典于不顧!不嚴懲無以彰顯國法、懲毖將來!”同時曉諭內閣,立即革去尹嘉銓頂戴,索拿入京,交刑部嚴審,以窮其罪。
同時,查抄博野及在京尹家家產。乾隆帝還特別交待:“查抄時物產尚在其次,尹嘉銓如此悖逆狂吠,恐其平日有妄行撰述之事。”尤其要查抄其字跡書信、詩冊文件,“據實以奏。”
直隸總督袁守侗、大學士英廉,奉旨查抄尹嘉銓家產,共查抄博野原籍大小四十六箱書籍,及京師寓所套書三百一十一部、散書一千四百三十九本,及字畫、書信、書版、冊頁上萬。最終,發現一百三三十一處所謂悖逆文字,并上報乾隆帝。
于是,在乾隆帝嚴厲追責之下,原屬司法系統最高官員之一的尹嘉銓(原大理寺卿),被之前的同僚們押上公堂審訊,在皇帝重視之下,負責審案的大學士三寶等人,毫不留情,于公堂之上窮追猛打昔日同僚,審問者幸災樂禍,譏諷、調侃、挖苦諸事俱全,而被審者只有狼狽、卑屈、恐懼和絕望。摘錄一些問答,以顯示當時情況:
問:尹嘉銓你身為三品大員,休致在家,為何妄陳謬見?賜謚乃朝廷大典,豈是臣子所希冀的?你第一道奏折已獲罪,第二道又敢為父請從祀文廟,且羅列湯斌諸人于前。其人等品行事跡,圣上豈能不知?何須你請?你又專為你父請祀,如此肆無忌憚,是何居心?從實供來!
答:我因父親尹會一仰蒙圣上賜詩褒獎,所以想來可以請謚號。又因湯斌等人有些事跡,似乎可以從祀紋面。至于我父親心想不礙一同附入。總是我一時糊涂,昏聵,撰寫了兩道奏章,今恭閱圣上朱批諭旨,如夢方醒,。我上此兩道奏折,實在是狂吠無忌,罪該萬死。
問:你為父請謚,從祀,以為如此可以盡孝。你不知道人人盡孝,都可以私情大于大典?古來配祀文廟者眾多,哪個是他兒子給他請的?你父親賢與不賢,天下。圣上自有公論,你自己求得了么?
答:我上呈兩折,只是妄想盡人子之心。沒有想到朝廷大典不是做子孫的可以妄求的。總之,我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舉,只求從重治罪,無言可辯。
問:你所著“近思錄”,有“先生直道難容,欲以告歸南巡,不果。”這豈不是誹謗朝廷?
答:這句是我與撫臺意見不合,并非敢于誹謗時政。但以此等語句妄行于世,就是該死,還有何辯呢?
問:你自稱古稀老人,去年圣上七旬壽誕,御制“古稀說”,你難道沒有看見?自稱古稀老人,這不是狂妄么?
答:我因見杜甫詩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之句,我又年過七十,所以自稱“古稀老人”。至于圣上去年所作古稀詩句,我實在沒有見過,今日大人們問我,實在是覺得不是極了。
問:你寫的“李氏孝女暮年不嫁”一文中,說“里孝女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吾妻聞其賢,欲求之相助,李氏女固辭不就。”這處女既然立志不嫁,你為何叫你女人遣人說和,要娶她做妾?這樣沒有羞恥廉恥的事情,難道是正經人干得嗎?
答:我所寫的這件事,是我在京候補職務時聽我女人說的,當時并不知道。后來我寫這件事,也是為了表彰她的節義,其實我沒有見過她的面。但她年過五十我還要娶她做妾,又把這件事寫在文章里,這就是我廉恥喪盡,還有何辯?
......................................... 公堂上一問一答,還有許多,大至妄議朝廷定典、臧否大臣、時勢,小到年紀自夸、討小老婆,林林總總,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千方百計證明:他尹嘉銓妄上奏章、為父請謚、請祀,乃是一貫狂妄,日積月累的結果。尹嘉銓本人實實在在是一個假道學、偽君子,欺世盜名之徒。
所以對于這樣一個品學惡劣之人,施加任何懲罰,都是不過分的。 三寶等人細細審問后,將所有口供呈乾隆帝御覽,并給予初步判決:尹嘉銓狂悖妄言,目無君父,且褻瀆名教,罪不可恕,擬以大逆罪判處凌遲,緣坐家屬,男十六以上皆斬,余者付功臣家為奴,財產沒官。
乾隆帝收到判決書后,先是下諭旨,歷數尹嘉銓為父請謚、請祀、欲左右帝意、以古稀老人自居、意欲娶五十處女為妾等等罪行,認為其罪行深重,處以極刑罪有應得。
但是,圣君“大度”,乾隆帝沒有同意將尹嘉銓片成烤鴨,而是加恩免去其凌遲之刑,從寬處絞,其家屬一律寬免緣坐,家產發還。
圣恩“仁慈”,是尹嘉銓及其一家意料不到的,所以他們從家破人亡的絕望中解脫后,忙不迭地“謝主隆恩”,然后歡天喜地的回到家鄉,小心翼翼地關門過日子,估計以后打死也不會再遞上任何奏章了。
乾隆帝重則責尹嘉銓一案,其實是借尹某人來告誡其余臣子:皇帝太阿在握,威柄不移,諸臣工勉力辦差,不要妄想非分之舉,以為可以干預朝廷經制。如若得意忘形,心有諂媚,則為國家之害,必至殺身。“本朝綱紀整肅,無名臣亦無奸臣。何則?乾綱在上,不致臣子以名臣奸臣所評,則社稷之福也!”---這就是乾隆帝的最終理想及目的。
至于罪魁禍首尹嘉銓,據《清稗類鈔獄訟類》記載,在對其行刑前,尹嘉銓神色不變,心情平靜,磕頭謝恩后,連說自己死有余辜,辜負圣恩,然后喝酒吃肉,以待刑決。 乾隆帝得報,也是閑的,于是提尹嘉銓到自己面前,尹嘉銓畢恭畢敬跪在乾隆帝面前,恭敬如常。
乾隆帝心想你個老糊涂,烏七八糟的亂上什么奏章,就狠狠的大罵了尹嘉銓一頓,尹嘉銓則不停地磕頭認罪。 乾隆帝罵著罵著,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尹嘉銓,覺得自己的氣基本上也出了,借此打壓文臣的目的也達到了,心情也不是那么惡劣了,于是決定赦免了他,讓他回家啃老玉米去!
做完赦免決定后,乾隆帝又問尹嘉銓:汝此刻有何感想?
尹嘉銓這下一點都不妄言了,說:蒙圣上天恩,感激之忱,靡可言喻。惟年逾七十,精力衰頹,無以圖報,祇有及未死之前,日夕焚香叩天,祝皇上萬壽,國家升平,雖至耄期,誓不敢一日間斷。
乾隆帝終于大悅,大笑著說:你還想活到一百歲?然后吩咐他趕緊滾回家。
這件事,就在有些滑稽的情況下,落幕了。 不過這只是野史記載,尹嘉銓真正的結局,應該還是被處以絞刑了。
而在乾隆帝大張旗鼓地處理尹嘉銓案,并以此為契機,鞏固乾綱獨斷權力的前五年,也就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萬里之遙的英國,一個叫瓦特的人,將他改良后的蒸汽機首次展示在人們面前,并演示了這一機器的工作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