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背負巨債的中年男人。因為負債數額巨大,自己曾經選擇了用自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并且付諸了行動。雖然最后因為種種原因沒死成,但是我卻非常地理解每一個身處絕境中的負債人是什么感受。是的,就如您所說的連死都不怕,還怕債嗎?那是因為你沒有過過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
其實,作為過來人的我在回憶過往的時候也總是自嘲當時的懦弱。可我心里卻十分清楚,之所以能做出極端選擇并不是因為失去了金錢,而是因為失去了希望。
人是社會動物,而社會性死亡就是導致人走向極端的一個重要因素。
在我背負巨債之后,我確實感受到了什么叫眾叛親離,反目成仇。這兩個詞經常出現在我的文章里,今天我就給您用自己親身經歷解釋一下。
我三姨是所有債主中第一個站出來和我唱反調的人,她認為即使我已經破產負債也必定會留有后手,而且她來到我家親口教導我說,欠誰的錢也不能夠欠親戚的錢。所以如果我手里真的有錢,望我好自為之先把她的20萬股份退還給她。在我好言好語解釋自己的確身無分文之后,三姨居然如同換了一個人一樣的對我惡語相向。我拿出了賬簿,對她說這筆賬我記下了,這幾年您也掙夠了20萬甚至還要多得多。所以,請給我時間待我緩上來之后,一定如數奉還。人家卻搖晃著手里的入股憑證義正言辭地和我說,法院見吧。這是從小抱著我長大的三姨,看著這個讓我曾經倍感親切的中年婦女,我第一次對親人這個詞產生了恐懼感。
英華是我從小玩起來的發小。在我發達之后,主動地邀請他投資我的企業心想著也算是拉兄弟一把。英華家里并不富裕,在我的鼓動之下東湊西借地投給我8萬塊錢。在我生意如日中天的那幾年里,英華也跟著我小發一筆,我曾經粗略地統計過。不算8萬本金,光紅利他就拿走了將近30萬。但是在我出事之后,英華卻把我給予他的紅利當做利息加進了8萬塊錢里,并且在后來的起訴中連本帶息的要我還給他12萬。我在庭上面對著這個和自己打了三十年交道的老朋友,當時的感覺真是心如死灰一般。而英華的要求并沒有得到法院的支持,最后只讓我承擔了8萬元的本金。沒有得逞的他把我在外面宣揚的臭名昭彰。
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對三姨和英華懷恨在心。只因為曾經的他們疼過我,維護過我。這只是我破產后兩個典型的人物,雖然金額都不多,但是對我的打擊卻都是致命的。在我的認知里,他們應該是最懂我最能理解我的人,但現實卻恰恰相反。也就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讓我在所有的親戚朋友里抬不起頭來,在他們的口中我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而這種連鎖效應就好像一塊石頭砸在水里泛起的漣漪一樣影響著我的關系網。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少朋友也在聽到這種風言風語之后疏遠了我。久而久之,我發覺自己真的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家寡人。現在的境況和之前萬人擁簇的盛況相比相差甚遠,這種巨大的落差讓我的心態一落千丈,也讓我親身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責任感和壓力在絕望之中成了把人逼向死亡的助推器。
其實,責任感是一個褒義詞。無論是日常的生活工作,還是想要有一番作為去成就一番事業,強烈的責任感都是一種優良的意志品質。但是對于身處絕境之中的負債者來講,責任感越強烈他的生活狀態反而會越差,就比如自己來講,我在最艱難的時候都無法想象今后的生活,我拿什么去瞻仰父母,拿什么去撫養孩子長大成人,又有何面目去面對朝夕相處的妻子。作為一個男人,不但沒有給家庭帶來幸福,反而在自己的胡作非為之下讓生活變得如此不堪,在無數次的自責中責任感轉變成了羞恥感和巨大的心理壓力,這種壓力越得不到釋放就讓人越消沉,越消沉就越萎靡不振,這是一種惡性循環。而這個循環的結束點就是在面臨著因債務帶來的一系列不利影響的時候,說出的那句最無知也最不負責任的話——我不想因此而連累家人。看著有點大義凜然,慷慨赴死的感覺,實則是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無奈之舉。處在崩潰的邊緣茍延殘喘,時刻都會產生用死亡解脫自己的想法。
看不到希望才是走向末路的根本。
不管是在人生的哪個階段,希望都是一種寄托和動力。而對于絕境之中的人來講,他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在他們的眼中世界早已變成單調的黑白兩色,茫然消沉成了生活的主旋律。就如同在死亡前夕的我一樣,看著如山的問題和困難,我只能束手無策地坐以待斃,別說去解決這些問題,就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我不知道如今的局面還要持續多久,我也看不到這條負債之路的盡頭在何方。失去了希望的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生活的動力,只剩下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四處游蕩。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反而覺得這才是解決所有問題最好的辦法,我天真的認為用命抵債會換取所有人的理解和同情。所以,沒過多長時間我就把這個想法轉化為了現實。但是很不幸,技術不到家的我并沒有成功。而在回過神來的那一瞬間,對死亡的恐懼重新激活了我生存的欲望。其實直到現在想來,當初幸虧選擇了割腕而不是跳樓,摸電門什么的,如果真是那樣后悔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