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暑假,十七歲的我被省城的農業大學錄取,這一喜訊給多年沒有好事發生的全家打了大大的一針雞血!簡單的歡慶后,為表示家長的重視,父母就琢磨著怎樣安全地把我送至六百公里以外的學校。
由于母親身體不好,全家商量來商量去,也只能讓父親送我去學校報到。

我不到七歲的時候,由于父親的失誤被單位記大過處分,父母工資加在一起,不到六十元。母親一直重病在身,家里姊妹四個,六張嘴吃飯,常常是捉襟見肘。后來姐姐上了委培的大學,不讓家里出一分錢,到我高中畢業時,家庭經濟才稍能喘口氣。
為了節省旅費,母親只能典著她的老臉向單位領導說明了情況。
單位領導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剛好有一單到玉溪通海的貨運,問我們搭否?父母想著通海到昆明只差一百多公里,已經很近了,心中自然著實地高興。但在臨走的前一天單位領導才告訴父母,還有礦部化驗員張師也要到開遠出差,要我們暫時委曲一下,讓一人先坐在汽車的貨箱里,等到開遠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到通海啦。
那時對乘車的管理十分的不嚴,貨車車箱載人,可以說是司空見慣。

出發那天早上,父親換上了干凈的工作服,把最好的一套衣服放在包里,一起把我的三大包行李放到了貨箱上。
父親從十八歲當兵就學習開汽車,到他受處分這一年四十二歲,他已是二十四年的老司機!被單位記大過處分后,父親就被調離駕駛崗位,做了一名汽車輪胎的修理工。送我上大學時,他在這個崗位干了整整十年。
出門之前,我見父親把駕照裝到了貼身的衣服兜里,把鈕子扣上,用手深深地摸了一下,才放心地幫我拿行李。

這一次貨運的司機竟然是父親的徒弟小胡叔叔,我不知道父親當時坐大貨箱時是怎樣的心情。自從父親被處分后,單位領導始終沒有給他再開車的機會。盡管他一直都按時參加檢審,保持著駕駛資格。
那個年代的交通真的很落后,從我家都龍到昆明,近六百公里幾乎都是泥石路,當時的汽車性能也很差,經常在路上拋錨,那時的駕駛員都會修理汽車。汽車在大土路上行駛著,揚起的黃灰常常是淹沒了整個車身。
中午吃飯時,我看見車箱上黃乎乎的一團掉下來,才反映過來,那是父親!
看著父親一邊拍著頭上、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哈著腰笨拙地招呼著汽車司機小胡叔叔和化驗員張師, 我突然覺得父親很丑很丑,卑微得丟人現眼!
下午四點多鐘,車子剛剛爬到了開遠東山坡上,稀稀啦啦下起了雨。盡管正值九月,但云南的氣候是遇雨如冬,刮來的風是寒冷的。我小時也時常坐汽車貨箱,深刻體驗車箱上風的威力。如果是冬天,那風就如小鏟刀,一把把刮乘車人的皮!
沒走多久,車子出了故障停在了半山上。灰撲撲的父親跳下車箱的第一動作就是檢查車子哪里出了問題。

天色漸暗,父親和小胡叔叔才把車修好。當父親從車底盤下爬出來,我看見父親嘴唇烏紫,半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父親被凍得一身的雞皮疙瘩。
小胡叔叔過意不去說:趙師傅,要不你來開車,我到貨箱上坐!
自從父親被處分后,小胡叔叔就沒有叫過他“師父”,我知道他們的隔閡很深很深。
父親側臉道:這哪行,我沒帶駕照,這車必須是你開,按師父說的做!
我想讓父親換下身上又臟又濕的衣服,父親卻笑著說:只有一個小時就到開遠了,到了開遠再換也不遲!放心,你爹我這把身體什么問題都不會有……
我知道父親是害怕萬一把到學校要穿的好衣服弄臟了,怎么陪得了我呢,所以才舍不得換的。
當我看著父親一邊說著話,一邊矯健地爬回貨箱,禁不住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