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我們縣城里面最繁華的一家酒店叫“富麗酒店”,可以說,是當時的婚喪嫁娶最“有頭有臉”的大飯店,里面的廚師都是從外地請來的,檔次相當的高。正如一個鏡子的兩面,繁華的背后,有光鮮,有落寞,今天我們就來拉拉在縣城里面最繁華的酒店里,是怎么吃到“最寒酸”的下酒菜的。

一、每天下午五點左右,總有個小老頭,拉著一車的泔水從富麗酒店出來,所不同的是,老頭的車子里一股子泔水味,他的身上卻有一股酒味。
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覺得“拉泔水”挺丟人的,但是沒想到,老頭閑著沒事整天吹牛比,說富麗酒店里面的菜,沒有他沒吃過的,還指名道姓地說了好幾樣菜,什么北京烤鴨、麻婆豆腐、東坡肉,他甚至能判斷出來,廚師今天的心情如何。
因為廚師的心情好,燒出來的菜就特別入味,色香味夠水準,要是廚師頭天晚上挨老婆罵了,第二天做的菜絕對像“小學生糊弄老師”一樣,草草了事。但是也沒人能吃出來,因為好多人都是第一次,或者第幾次吃這種傳統名菜,新手是吃不出來的。

當時我差不多上小學三年級,記得有天中午,就看見這個老頭拉著泔水車在酒店門口的垃圾箱邊一動也不動,好多人路過,看了幾眼,但是都被那股濃濃的泔水味熏到了,也有好奇的人試圖用手指去試試老頭的鼻子有沒有氣,結果一不小心把老頭弄醒了,老頭還挺上火,說夢到農村小大姐了,好不容易夢到的,就被弄醒了,真晦氣!
我那時候家里也窮,沒人管,就經常蹲在酒店門口看老頭耍寶,老頭啥都知道,大到縣里的頭頭腦腦怎么在酒店赴宴,小到領導司機如何打包好酒好菜,甚至我們小學校長最喜歡吃的糖醋魚,他都知道。有一次他問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跟不跟我去?我問他,去哪兒?
他瞇著小眼對我說,吃大席,那種體面人吃的大席,滿滿一桌子的菜,想叨什么菜就叨什么菜,可過癮了。我有點心動了。他對我說,你得喊我一聲“大爺”,我才帶你去。我當時就爽快地喊了他一聲“大爺”,他很滿意,帶著我,拉著板車就進了酒店。門衛還同他打招呼,說這個小孩是誰?他很得意,說“干兒子”。我當時沒反駁,因為我很好奇,這世界上還有這種好事,白吃白喝?
二、老頭隨手拿起別人用過的筷子,腕子一抖,一塊雞肉進了自己的嘴,濺了自己胡茬上都是雞汁,瞪了我一眼——吃,還要我教你嗎?

進了賓館,我們并沒有從正門進,繞了一大圈,從后面的廚房進了餐廳。里面幾個服務員,衣服緊繃繃地勒在身上,像纏好的“素雞”一樣,對老頭喊了一嗓子——老賈,你今天有口福了,今天中午客人吃的急,菜沒上齊就起席了,我們也打包幾份菜,桌子上還有一大堆呢!
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叫老賈。老賈沖著那群老娘們噴了口煙——我看是誰吃了我的東西,我回頭也得吃她身上一樣東西,這樣才夠本!女服務員們哄堂大笑,甚至有人把打包的東西朝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懷里裝,沖著老賈說——就是她,你要是個男人,回頭吃給我們看!老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對小孩子不感興趣,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還是喝我的小酒過癮。
那群年齡大一點的女同志又在起哄——不是牙口不好,是身子骨不好吧!老賈拎著我的手,朝其中一間餐廳走,對我說,別聽他們瞎說,都是一群下不出蛋的母雞,斗大的字認不出一籮筐,只能干服侍人的下賤活,你得好好學習,將來比他們有出息!我感覺這話有點耳熟,好像我爸我媽也對我說過,不過我現在可沒心思想這些,因為我已經聞到菜的香味了。
三、老賈一口小酒一口菜,熱菜涼菜吃得唾沫星子亂蹦,我坐在一邊看呆了。
桌子上差不多有三十多道菜,碟子摞碟子,碟子上再摞湯盆,湯盆上面再放著點心。好多我都沒見過,也沒吃過。老賈拿起主桌上的筷子,放在圍裙里面一夾一擦,再掏出來就算是新筷子了,他瞧見杯子里面還有沒倒完的酒,就“滋兒”一口,沖著我使了個眼色——你小子不餓?

我覺得有點不衛生,但是瞧見老賈吃得那么香,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剝了一瓣蒜,權當殺菌了,就開始了一頓“旋風筷子”。我當時才三年級,人小胳膊短,夠不到。老賈就直著嗓子喊——站起來,站起來就能夠到了!
畢竟是縣城里面的大酒店,就連剩菜都那么好吃,老賈是一口酒一塊肉,我是一口蒜一筷子肉,吃得我小嘴被辣得通紅,越吃越想吃。老賈一邊吃一邊罵——門口那幫老娘們要成精了,今天燒的桂魚都被打包了,還有蜂蜜肘子也沒有了!
我問老賈,你怎么知道的?老賈說,你沒看到主位上別人吃剩的裙邊啊,桂魚要吃裙邊,蜂蜜肘子要吃外面的那層皮,現在大湯碗里就一根棒骨了,人家客人肯定不會下手吃的,肯定是那幫老娘們弄走了!
我覺得老賈知識挺淵博的,什么都瞞不過他。那天中午,我吃了好幾樣這輩子“聽說過、沒吃過”的菜——三杯雞、魚羊鮮、炸蝎子、八寶飯、銀魚湯,還有好幾種,什么霸王別姬之類的,我吃得肚子圓圓的,老賈也是半斤酒下肚,有點飄。
四、孩子,你要記住了,以后別學我,要做就要做人上人,吃頭桌席,吃剩菜一輩子都沒有出息!

老賈帶著我吃完后,打著飽嗝,把桌子上面剩下的湯湯水水都倒進泔水桶里了。他在前面拉著板車,我在旁邊,懷里面抱著半瓶子可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可樂,喝下去直打嗝,確實挺“可樂”。老賈說他們家的豬也喜歡吃酒店里面的菜,回到家差不多三點多了,豬都餓得直哼哼了。
我回家的路上正好和老賈順路,他醉醺醺地,給我上了一堂人生課,這是在學校里面學不到的。
1、到哪兒都得有人,有關系。
老賈說,你知道我這活有多少人惦記著?我搖頭不知。老賈很神秘,對我說——他們想,也是白想,酒店經理他爹和我是把兄弟,一開始是他爹干,后來他爹喝死了,這好活就輪到我了。我聽著老賈這番話,有點害怕,覺得好好吃飯喝酒就行了,怎么還喝死了?
老賈說,縣官不如現管。之前給縣領導開車的司機他爹,也想來蹭泔水吃剩飯,結果沒“搶”過他,酒店經理光屁股的時候就喊他“叔”,現在長大了,把這好活讓給老賈,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老賈還說,現在都是個人情的社會,到哪兒都得有關系,遇到貴人好辦事,你今后肯定會遇到貴人的,不過今天我帶你吃頓好的,應該算是你的貴人。我點了點頭,覺得老賈應該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個貴人。
2、小時候吃苦,長大了才能有福。
老賈對我說,下次想吃好的直接來找他,不過得考試好了才能帶我來吃。我不理解,問他,這和考試有什么關系?老賈對我說——這是給你小子打氣,讓你好好學,只有學習好了,才能吃頭席,坐正位,菜剛出鍋端上桌,你嘗第一口,酒開了瓶塞,第一個給你滿上,前提你得好好學習,將來做個體面人。
我問老賈有幾個小孩,他笑了笑,說自己這一輩子算是毀在酒上了,連個老婆都沒混到。我問他,剛才那幾個女服務員對你挺熱情的。老賈說——她們也是拿我開玩笑,她們是伺候人的,我是收泔水的,都是小時候不好好學習,現在淪落到現在。稍微頓了頓,老賈打了一個飽嗝兒,自言自語地說——之前是渾身使勁沒處使,現在是心有余力不足,老了啊!
3、人這一輩子最無價的就是面子,一旦不要臉了,再想撿起來,就難了。
我問老賈,將來能帶我一起收泔水嗎?到時候我們兩人一塊吃吃喝喝。老賈用指關節賞了我一個“腦瓜崩”,對我說,你是個讀書的學生,將來要考學的,考很大的學,去大城市,說城里的媳婦,收泔水有個甚前途啊?
我聽得似懂非懂。老賈又對我說——現在有些話給你說,有點為時甚早,將來你上班了,千萬要記住,吃了喝了進肚子了,沒有人去責怪你,千萬不要朝懷里裝,一旦被人知道了,可就壞事了!我問老賈,你怎么想起來對我說這些呢?老賈神神秘秘地說,——這王八我都吃了,要是不操一點心、琢磨一點事,你覺得我能對得起那群王八嗎?我覺得老賈是個高人,帶我吃大席,還給我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
長大后,我回想起來和老賈一起吃剩菜的經歷,感覺真寒酸,人窮則志短,同樣一桌菜,先吃的就是上流社會,后吃的就是社會最底層,小小一桌飯,打開了我對未來的憧憬,雖然很寒酸,但是很難忘。二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又一次走進富麗酒店的時候,吃著熱氣騰騰的菜,想起來了老賈,耳邊似乎又想起了他“滋兒”一口酒一口肉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