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歷八年(公元1580年)三月初三,河南開封周王府,周世子朱肅溱的嫡長子出生了;在時任周王、嬰兒的祖父朱在鋌奏報朝廷并得到肯定答復后,這個小孩按照兩百年前太祖皇帝所立下的字派、被賜名為:恭枵,這也就是本文的主人公:末代周王朱恭枵。
萬歷十四年(1586年)五月,周敬王朱在鋌去世,朱恭枵的父親、周世子朱肅溱承襲了周王王爵。萬歷十七年(公元1589年),十歲的朱恭枵被冊立為周世子,成為周藩的繼承人。
天啟元年(1621年),四十二歲的朱恭枵從父親周端王朱肅溱手中接過周王王爵,正式成為大明周藩第十一代、第十三位親王。而他不會知道,自己就是最后一代周王。
自天啟元年(1621年)至崇禎十三年(1640年),這二十年里,雖然農民起義和外敵入侵此起彼伏、聲勢浩大,使得大明朝廷陷入風雨飄搖、內外交困之中,但是地處中原腹地的開封因為遠離動蕩區域,還能基本保持穩定,封國于此的周藩也得以安穩度日,憑借天潢貴胄的身份安享榮華富貴。時任周王朱恭枵在這個平靜的封國內當了二十年太平親王,優哉游哉,如果不出意外,他將像之前歷代周王那樣,富貴一生、平安老死于開封,最后把王爵傳給子孫,延續周藩的傳承。
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李自成起義軍攻克洛陽,俘獲并處死了就藩于洛陽的福王朱常洵,將福藩所有財物一掃而空;二月,張獻忠起義軍破襄陽,殺襄王朱翊銘,襄藩宗人大部分都死于非命,逃出生天者寥寥無幾。
洛陽、襄陽都在中原腹地,這些之前較為安全的地方,如今都被農民軍攻克,藩王們也被斬殺。嚴峻的形勢,不得不讓就藩開封的周王朱恭枵提高了警惕、會同開封駐軍守將加強防衛,以防備可能到來的農民軍。
崇禎十四年(1641年)二月,攻克洛陽不久的李自成得到了開封城駐軍薄弱、防衛吃力、且糧草兵甲都不完備的消息后,立即親率三萬大軍,自洛陽疾馳東進,三天就到達開封郊外,準備一鼓作氣,攻破開封,再次沉重打擊搖搖欲墜的大明朝廷。
和顢頇無能、又庸懦吝嗇的福王、襄王所不同的是,周王朱恭枵在當時的宗室藩王中算得上是一個聰明人,眼光長遠且慷慨大方。在得到李自成軍即將抵達開封、預備攻城的時候,周王立即會同駐守開封的文武官員:河南左布政使梁炳、右布政使蔡懋德、開封知府吳士講、河南巡按高名衡、分守道梁壯、管河同知桑開第、開封府推官黃澍、祥符知縣王燮、河南副總兵陳永福、游擊高謙、張德昌等,安排布置防守作戰,加固城防。
之后又主動從王府內拿出超過五十萬兩的白銀,一面“買米麥,日夜造飯屑面,犒賞守陴者”,一面重金懸賞,以求殺敵:“斬首一級,賞五十兩;守城射死一敵,賞三十兩;傷一敵亦賞十兩。”
如此高的賞格,使得開封守軍頓時士氣大漲,不但士兵們得到有力的鼓舞,就連開封百姓們也為了獲得獎勵而自發制造武器,爭先恐后地登上開封城墻,史稱“百姓挈弓矢刀槊登城者,紛紛恐后。”
周王朱恭枵為了鼓勵守軍全力守城,特意向勸慰他稍稍留意花費的王府屬官們訓示:
“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況于金乎?城茍得保,何患乎無金!”
表明了不做吝嗇鬼,重蹈福王覆轍的堅定立場。他的這番表態,更加使得開封守軍免除后顧之憂,全力展開守城作戰。
崇禎十四年(1641年)二月十二,農民軍在李自成的率領下抵達開封,即刻對開封展開攻擊。農民軍使用“剜城”、“挖城”的戰術:讓士兵用門板、大車之類豎立起來,抵達城墻下,遮擋城上打下來的箭石,然后趁機鑿下城表的磚石,向內部掏挖成一個洞,人躲進洞中,然后繼續挖掘,使得城墻逐漸被挖空、坍塌,農民軍得以乘勢進入城內。一時間駐軍不能破解,局勢危急——“匿洞中,矢石不能加,晝夜筑掘,無法可退,合城甚危。”
這時候,開封城內一個名叫張堅的秀才設計了一種懸樓,用厚柏木制成,長度跨越三五個垛口,伸出城墻之外,懸樓里裝載的士兵可以向下拋火罐或者射箭,打擊城墻腳的農民軍。開封推官黃澍檢視之后,覺得可行,于是命工匠連夜趕制五十座,布置于城墻之上。果然在此后的戰斗中對于城下“剜城”的農民軍打擊很大,就此消除了挖城危機。
之后農民軍再次以云梯進攻開封,又被駐軍用大炮連連擊毀,傷亡慘重,此時河南巡撫李仙鳳也率軍從河北趕回救援,進入開封,守軍增添了力量,駐守更為堅固。
二月十七,李自成親自督戰,站立城下,指揮農民軍攻城。守軍也不甘示弱,紛紛以大炮、弓箭回擊,戰斗陷入焦灼中。混戰中,開封守將陳永福的兒子千總陳德見李自成站立位置距自己不遠,于是暗中發箭,不偏不斜,正好射中了李自成左眼。這突發事件大大打擊了農民軍的意志,于是紛紛驚擁而退,并于二月十八黎明向西撤退,至日落前農民軍全部從開封城下撤走。歷時七天的第一次開封之戰結束。
崇禎十四年(1641年)十二月,李自成聯合另一支農民軍羅汝才部,接連攻克了河南南陽、洧川(今尉氏西南)、許州(今許昌)、鄢陵等十余州縣,擒殺了明唐王朱聿鏌,于是攜大勝之際第二次攻打開封。周王朱恭枵如同之前一樣,又再次發布懸賞令,號召開封軍民抵御農民軍攻城,并且派周王左長史李映春率王府護衛巡查城內,大聲呼喊:“有能退敵解圍者,賞銀十萬兩。”
同時,周王額外增給已升任河南巡撫的高名衡、升任河南總兵的陳永福五萬兩白銀,讓他們緊急增派人手,加固城墻、增添兵甲火藥,嚴密防守,以抵擋農民軍進攻。
十二月十四,李自成、羅汝才號稱五十萬的聯軍展開對開封的第二次進攻。農民軍首先擊敗了明督師丁啟睿的援軍,隔絕開封外援,再使用了炸藥來對開封城墻進行攻擊。守軍則以干草、火油、金汁等堆滿外墻,以火墻阻隔農民軍用炸藥炸城墻。
十二月二十七,一部分農民軍好不容易接近城墻東北角,埋放炸藥點火轟擊。不料城墻堅固,點火引發炸藥后磚石四散迸發,將城墻附近的農民軍殺傷無數,導致之后農民軍不敢再以火藥轟擊城墻。攻勢漸漸顯頹。
當時正值隆冬,天氣寒冷,農民軍駐扎城外,處境艱難,而開封駐軍又乘虛出城,偷襲并焚燒了農民軍的糧草大營,使得農民軍后勤補給不利。另外明保定總督楊文岳也率河北援軍前來救援。在眾志成城、同仇敵愾的開封守軍頑強抵抗之下,農民軍腹背受敵,不得不在崇禎十五年(1642年)正月撤圍西返,放棄攻擊開封。開封守軍再一次打退了農民軍的進攻,歷時一個月的第二次開封之戰結束。
得到開封守軍第二次擊退農民軍、保全城池的消息后,遠在京師的崇禎帝欣喜不已,對堅守開封城的文武官員大加褒獎,并親自致書給周王朱恭枵:
“此高皇帝神靈憫宗室子孫維城莫固,啟王心而降之福也。”
高度贊揚了這位遠房族兄的清醒頭腦和慷慨舉措。
崇禎十五年(1642年)五月初二,在拔取了開封周圍西華、郾城、襄城、睢陽、陳縣、太康、商丘、寧陵、考城等三十余城、使得開封斷絕外援成為孤城之后,李自成和羅汝才聯軍第三次進攻開封城。這一次,農民軍吸取了前兩次的失利教訓,不再強攻,而是以一部分兵力長期圍困,另以大部分兵力圍點打援,準備消滅來援的明軍。
五月二十二,農民軍在開封西南的朱仙鎮大破來援的明督師丁啟睿、保定總督楊文岳及總兵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等部十八萬明軍,收降明軍數萬,馬匹七千余,直接摧毀了援救開封的最重要力量。獲勝后,李自成命投降的明軍向開封城內喊話,以迫使開封守軍投降。
但是,以周王朱恭枵、河南巡撫高名衡、河南總兵陳永福為首的開封文武官員堅決不投降。周王朱恭枵更是傾其所有,把周王府歷年積藏全部拿出,用于支持守軍堅守城池。
至九月初,開封歷經近四個月圍城后,依舊沒有投降,但因農民軍割去城外莊稼,并斷絕上游水源,導致城內糧食斷絕,飲水不濟,再也不能堅守了。
崇禎十五年(1642年)九月十五,開封城北的黃河大堤被掘開,洶涌的河水灌入開封內城。至于是誰掘開的大堤,史書中記載是農民軍掘的馬家口,開封駐軍掘的朱家寨,這里就采用農民軍與明軍不約而同的掘堤放水,以水淹對方這一說吧。
黃河決堤后,滔滔巨浪洶涌入城,導致開封城全城被淹沒,城中軍民溺死達數十萬,城外農民軍也被淹死了數萬人。河南因此經歷了驚天浩劫,黃河也由此改道,河南、安徽以下等省都被殃及。
在滔天洪水中,河南巡撫高名衡、河南總兵陳永福乘小舟前往周王府救援周王及其家眷。周王朱恭枵在大水中幾乎喪失了全部家產,和家人隨同高名衡、陳永福坐船避難于開封城頭。當時又逢大雨滂沱,一片泥沼,飲食幾乎斷絕,周王和諸文武官員七天不得食物,幾乎餓死于城內。
幸好水勢稍退后,駐在河北的山西明軍監軍王燮冒險用小船越過黃河,抵達已成澤國的開封,才將周王、高名衡、陳永福等救出,而開封同知蘇茂灼,通判彭士奇等則經不住饑寒交迫,餓死于城頭。周王等人也是最后一批離開的守軍,他們堅持到了最后一刻,才被迫撤離開封。
在明軍撤離同時,農民軍也乘舟進入開封,不過此時開封全城被淹,沒有了駐守價值,所以不久也撤離開封,向河南西部轉移。
周王朱恭枵被救出開封后,于風雨之中逃亡到開封郊外,由陳永福屬下的軍士護衛,在樹林中躲避藏身良久。李自成退兵后,才返回開封。不過此時開封都被洪水淹沒,周王府宮殿房屋全部倒塌或者沒于水中,不能居住。周王的家產也在三次開封之戰中或用于賞賜守軍、或被大水吞沒,坦然無存。周藩上下生計無著、陷入困頓。
崇禎帝得知周王的窘迫后很是掛念,賜書慰問,并賜內帑金帛及物料,以撫慰周藩。由于開封藩地歷經大戰已經殘破不堪,不宜居住,所以崇禎帝特別下旨,讓周王及其家眷可以離開封地,前往彰德府寄居,稍做安頓。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兩年守城作戰,年過六旬的周王朱恭枵身體大受打擊,再加上洪水破城后家產被滌蕩一空,更加摧垮了周王的意志和信念,在寄居彰德后不久,心力交瘁的周王朱恭枵就罹患重病,臥床不起。
崇禎十七年(1644年),農民軍自陜西向京師進發,并出兵攻取河南,周王只得再次離開彰德,向南方躲避。三月二十一,就在崇禎帝于煤山自盡后的第三天,六十五歲的周王朱恭枵于南逃途中病薨于淮安附近所寄居的舟船上。
因為當時國勢混亂,明中央朝廷已經覆滅于李自成農民軍,所以周王身后的賜謚、賜祭、承襲等典儀無人承辦,均沒有來得及進行。直到當年五月十五,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成為南明弘光帝后,才以“平生忠弗屈、孝盡已”的贊譽名義追封朱恭枵謚號“孝”,稱“周孝王”。而后清兵南下,南明弘光政權覆滅,周王朱恭枵的子孫被迫隨繼立的隆武、紹武政權南遷,最后在廣州被尾追而至的清軍殺死,周藩傳承斷絕。
周王朱恭枵在明末諸藩中,算得上聰明靈活,也能顧全大局、趨利避禍,和其他蠢笨貪財、至死也一毛不拔的庸碌藩王相比,絕對是出類拔萃的清醒者。他懂得“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也深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含義,所以在面對李自成農民軍大舉來攻之際,他傾其所有、大力支持乃至賞賜守城軍民,致使全城上下齊心,堅決抵抗,使得農民軍費勁周折也沒有徹底控制開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