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angelo's Sistine chapel, 1508-1512
這幅朱迪帶有性的暗示,她的姿勢看起來和現在模特在鏡頭前擺的姿勢并無不同,還穿著現在時髦的高開叉裙子。她沒有神色緊張地逃回城內,頭顱也沒有裝著袋子里,反而是被踩在腳下,她像是一個女神一樣在炫耀她的戰利品,于是這幅畫也帶有了“落入有心計的女人手中下場如此”的意味。
Giorgione, Judith with the Head of Holophernes, 1504, Hermitage Museum, St Petersburg
這幅畫里,朱迪剛砍下何樂芬的頭、把頭遞給侍女裝進袋子里。說實在的,砍別人的頭,何必要脫衣服呢,再說圣經里面本來也沒說兩人咋樣了…只能說為了要畫奶子,畫家的腦補能力還是挺強的。
Giovanni Baglione, Judith and the Head of Holofernes, 1608, Galleria Borghese, Rome
這里的朱迪和一絲不掛已經沒區別了。諸如此類的朱迪多如牛毛、數不勝數。這又是人們以宗教神話為借口而畫裸女的另一例子。
Jan Massys, Judith with Holofernes's head, 1543
現在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的畫,這才是今天的重點。這幅畫是阿特彌西婭·真蒂萊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的作品。(由于畫家名字太長,以下簡稱真蒂。)
Artemisia Gentileschi, 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 1620-1621, Uffizi Gallery, Florence
畫中的朱迪一只手抓住何樂芬的腦袋,另一手持一把沉重的劍正在砍下何樂芬的頭顱,從她卷起的袖子可以看出她砍得似乎有點吃力,說不定還來回鋸了好幾下。
她的身體稍微往后仰,好像有點抗拒一樣。明顯她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太不專業了,因為她不是職業殺手,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但在這第一次殺人的遲疑中又可看出她的堅定,她雙唇緊鎖,眉宇間盡是毅然,右手緊緊地握住劍柄,左手死死地按住敵人的腦袋,從指縫中露出來的敵人的黑發。而她的侍女在一旁,奮力地壓住何樂芬已經扭曲的身體。
何樂芬是從睡夢中驚醒,他一只手被反扣在身后,一只手正往侍女的方向抓,但他什么也沒抓到,這時盡管他再怎么掙扎也無用,長大了嘴巴也發不出求救的聲音,絕望的眼神越來越暗淡。和何樂芬身上暗紅的絲絨毯子相呼應,他暗紅的血流淌在白色的床單上,有的順著褶皺流下來,有的化成一團。朱迪和侍女的的手腕和手臂上都濺上了敵人的鮮血,但在那個關頭,她們是不會注意得到的。結局已經很明顯了,無論朱迪能否出逃,敵方的首領已經無力回天。背景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正如上面所說,朱迪的故事要弄成兼具色情用途的畫面是很容易的。
事實上,朱迪的畫作最常見的的是朱迪提著砍下來的頭,因為這個畫面比較好操控,幾乎可以直接畫一幅普通的女子肖像畫,只不過要再加一個頭和一把劍。
因此盡管歷史上每個畫家都畫過這個題材,卻沒有多少幅能夠讓人過目不忘。相比之下,很少作品畫出正在砍頭的場景,因為要表現這個殘忍但又正義的殺戮相當困難。而真蒂這幅畫動感地表現了這個慘烈的決定性瞬間,堪稱神作。
細節的處理出神入化,從何樂芬脖子上噴出的暗紅的血液好像隨時要噴出畫面,觀眾似乎已經可以聞到血腥味了;朱迪手指中竄出來的幾撮黑發,讓人感覺到動作的激烈。
從黑暗中噴薄而出的女性對保家衛國的堅定決心蓋過了畫面的血腥,這就是為什么它不會淪為又一幅以色情或暴力取勝的平庸圖像,而是最著名的朱迪形象。
當然,真蒂并不是第一個畫朱迪正在砍敵人頭顱的畫家。另一個大名鼎鼎的巴洛克畫家卡拉瓦喬早就畫過了。這兩幅畫在很多元素上都很相似,因此經常被拿來比較。
Caravaggio, 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 1598–1599, 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at Palazzo Barberini, Rome
然而,卡拉瓦喬的這一幅,盡管也很有名,和真蒂那幅相比還是差了一點。主要問題是卡拉瓦喬筆下的朱迪有點太嫩了,而且她的動作看起來很不情愿,拿刀的手和按住頭的手軟綿綿地沒在用力,表情也看不出毅然,感覺好像她對自己做的事很猶豫甚至厭惡。
我看到她的動作時忍不住在想,如果叫我這個沒殺過雞的人去殺雞,那我的表情和動作大概就是像她那樣,瞇著眼睛、畏首縮腦地、本能地往后退,生怕雞血濺到自己身上。
最煞風景的是朱迪的侍女,這幅畫里的侍女是一個想女巫一樣的老太婆,而且她在旁邊完全沒有幫忙,一副豬隊友的樣子,加上她面癱一樣的演技,讓人提不起勁兒。何樂芬脖子里噴出的血看起來也很假,真實場景中怎么會噴得這么整齊,除了那幾條像是PS出來的紅色粗線,沒有任何一滴血彈在了床單或其他地方,真是五毛特效……
相比之下,真蒂的朱迪是擁有堅毅意志的女英雄,她果斷、睿智、有勇有謀,隨時有犧牲的準備。而畫中的侍女也和朱迪一樣,是忠誠勇敢的斗士。兩人年齡相仿,配合默契,在畫中幾乎看不出主仆關系,反而像是革命的同志,畫家表現出了女性堅強的意志力和行動力。
這幅畫已經非常了不得了,然而更加了不得的是,真蒂是個女畫家。
因為在那個年代,要當一個女畫家需要付出的努力和艱辛要比一個男畫家多一百倍。
真蒂所生活的16-17世紀,婦女幾乎是不可能學畫的,因為所有學畫的機構里都是男人。
真蒂的父親也是成功的畫家。從小真蒂就跟著父親學畫,這個天然的優勢讓她比其他的女畫家多了一重幸運,因為她不需要去男性主導的工作室。
但更要命的是社會的觀念普遍認為女性畫畫不如男性,即使有些女性畫得很好,她們可以接受的委托范圍非常局限。社會認為女性只能把花花草草這種地位比較低的靜物畫畫好,不可以駕馭地位和難度都最高的歷史題材。真蒂是率先創作歷史及宗教畫的女畫家,有這種委托等于是真正被美術界認可了。不僅如此,她直到今天都被歷史銘記,是相當的了不起。
真蒂另一幅關于朱迪的作品。
Artemisia Gentileschi, Judith and Her Maidservant with the Head of Holofernes,1625,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Detroit
盡管真蒂已經是西方歷史上最著名的女畫家之一,她仍然逃不開偏見對她的傷害,和她有關的一樁強奸案跟隨了她的一生,甚至連幾百年后的今天亦是如影隨形。
18歲那年,正在真蒂的在藝術界嶄露頭角的時候,她向法庭指控了一個叫塔希的男畫家強奸罪。塔希是父親請來教她畫畫的私人教師。真蒂相當勇敢,因為告人強奸在當時等于是公開承認自己是“殘缺商品”,就算贏了訴訟,這個丑聞也會跟隨自己一輩子,因此很多強奸受害者都寧愿忍氣吞聲。根據她自己的證詞,塔希強奸了她,途中她有反抗并且用小刀割傷了他。但是她起訴的時候離這個事件已經過去3年了,而這三年間她和塔希一直保持情人關系,因此法庭對她的指控表示質疑。
她說,因為塔希一開始強奸了她并且對她說之后一定會娶她,所以她才繼續和他保持關系,結果她現在發現他早就有老婆了。然而塔希說,他們一直都是你情我愿的,沒有強迫她。接著,他反咬一口,說真蒂早就不是黃花閨女了,而且說她和自己的父親亂倫。結果,法庭找來了產婆對她進行身體檢查,而且要求真蒂接受酷刑來證明她沒有撒謊,于是她英勇地接受了十指鉆心的“夾手指”拷問,拷問過程中一口咬定她說的都是真話(這邏輯我沒懂,為什么原告反而要受拷問?)后來,塔希被發現有強奸婦女的前科,以及對妻子的妹妹亂倫的人渣罪行,于是塔希被判有罪,流放出羅馬。
然而,由于渣男是某貴族的關系戶,他被流放了沒幾個月就回來了,但之后真蒂和他就再沒瓜葛了。到現在,已經沒人記得他和他的作品了(他本來就很二流),就算記得也是個強奸犯的名聲。
所幸之前的強奸案庭審沒有對真蒂的婚嫁產生影響,女畫家后來嫁給了另一個畫家,而且她在藝術界越來越有名,現在她是公認的西方最偉大的女畫家之一。委托者紛沓至來,當然很多人正是因為那個著名的性丑聞案件知道她的,出于好奇就想訂購她的作品看看。這不能說是一種惡意,但確實是赤裸裸地消費她的私生活。
甚至在今天,對她畫作的解讀也經常因為她的強奸案而產生了一些刻板印象。文章前面介紹的她那幅著名的《朱迪斬首何樂芬》被認為是她對男權的憤怒反抗或復仇,畫中持劍的動作被認為是她被強奸時拿匕首反擊的象征,如此等等。
雖然我們很難知道真蒂究竟有沒有下意識地這樣畫,這幅畫的好絕不僅在于它是畫家個人經驗的代入,而是在于畫家精湛的技藝和對歷史題材的自如駕馭,假如說這個經歷對她造成影響,那也是沉淀下來的對人性的認知。不少人把這幅畫的成功原因很大程度上歸結為一個女性親身所受過的傷害,這其實才是一種傷害,說明她仍然沒能逃過偏見。
不過話說回來,真蒂一早就知道她逃不過,她知道客戶和公眾在背后竊竊私語:看著她畫的朱迪他們會想象那是她的中二病發作、看著她畫的裸女他們會想象她是不是也是一個不純潔的女人,正如當年法庭對她的預設一樣。是的他們在消費她的受害者身份,但是結果呢?
她在畫中一個最微妙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大名:畫中朱迪手臂上的那串手鐲,鐲子上鑲嵌的橢圓寶石上畫著希臘月神阿特彌斯(Artemis)的形象。這其實是畫家的簽名,因為她全名叫阿特彌西婭·真蒂萊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
通過這個隱晦的簽名,真蒂大方地對人們說:“既然你們這么想我承認,那我就承認給你看,我就是那個砍男人腦袋的朱迪”。這樣的做法讓我想起美國娛樂天后金卡戴珊,同樣因性丑聞聞名,但卻不介意被人消費被人娛樂,反而利用這個八卦炒紅自己,真正是能屈能伸。(這個比喻看起來很奇怪,一個大畫家,一個大奇葩,但說不定在當時真蒂也被人視為一個奇葩呢...)
偏見又如何?最后結局是真蒂萊斯基名留青史,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