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南漢之所以荒唐,主要是因為合法性太低。武將不能用、文官也不能用,于是只能用太監,甚至連宮女都用上了。
其次,南漢也沒有那么不堪。五代持續54年,南漢頂格計算竟享國67年,真的荒唐透頂,它也不會持續這么久。
第三,南漢立足嶺南竟能一直對外擴張。甚至,一度羈縻安南、染指湖南,后期擁州六十、有縣二百零四。所以,這家伙不簡單。

公元971年,南漢滅國。而此時距離五代結束、北宋建國,已經過了十年時間。整體趨勢是北宋大一統。而這就是大勢所趨。所以,南漢這個邊緣小國也只能隨行就市。
南漢荒唐,這是事實。事實沒有什么可討論的。其一些施政舉措,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追問原因,才是觀點。智識增量,應該瞄準原因、總結觀點。
所以,我們首先說一下南漢的發展過程;其次談一下它是怎么荒唐的;最后追問一下南漢荒唐的原因。
01.南漢的發展過程
南漢發跡,要追溯到青海軍節度使劉隱。劉隱雖然沒有稱帝,卻算是南漢的實際開創者。
公元879年,黃巢起義軍流竄到了廣州,然后起義軍一頓操作猛如虎,就把廣州變成了人間地獄。于是,大唐在嶺南的統治,也就難以為繼了。
連個中心城市都沒有,統治等于純輸出。入不敷出然后收不抵支,而在沒有外部輸出的情況下,統治只能是表面文章。于是,嶺南勢必陷入軍閥割據。當時的說法,叫藩鎮割據。
劉隱的父親劉謙,占據了廣州西部的封溪水,并且將勢力拓展到了桂林一帶。劉氏家族的出身,據其自己的說法是祖籍河南上蔡,但也有說法是嶺南蠻族。但這都不重要。只需要知道劉氏家族是嶺南大族就行,簡單說就是地方土豪、當地領袖。有這個實力,劉氏一族才能在亂世中分一杯羹。
公元894年,劉謙去世、劉隱接班。這時候,劉隱僅僅接替了父親封州刺史的官職。但是有一個細節卻需要注意。
那就是劉隱娶了韋宙的侄女。韋宙在公元862年做到了嶺南節度使,后來加授檢校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平章事,這就相當于大唐的宰相了。
韋宙是京兆萬年人,祖上要追溯到北周名臣韋孝寬。玉璧之戰,逼得東魏權臣高歡捶胸頓足而后一命嗚呼的狠角色,就是韋孝寬。所以,韋宙之所以能夠當上節度使和宰相,也就清楚了。人家系出名門,標準的兩京閥閱。而大唐的高級干部,就必須是這種人。

但頂級閥閱的韋宙,為什么能跟劉謙聯姻、為什么要把侄女嫁給劉隱?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劉氏土豪在嶺南舉足輕重。
公元896年,大唐派遣宗室李知柔出任清海軍節度使(置嶺南東道)。但是,廣州牙將盧琚、譚弘玘竟拒絕接納。這就是地方對抗中央了。而這個時候,就需要把握時機和政治站隊了。廣州足以割據,但地方勢力太多太雜,那誰能割據當頭兒?
大唐支持誰,誰就能割據當頭兒,朝廷支持相當于主角光環。而劉隱恰恰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力挺大唐。于是,攻殺地方叛軍,迎接李知柔出鎮清海軍。隨后,劉隱被表薦為清海軍行軍司馬,相當于掌握了地方兵權。隨后,又升級為清海軍節度副使、留后、節度使,并加同平章事。有了朝廷認可,劉隱才有稱霸嶺南的主角光環。
大唐大廈將傾,但劉隱這個地方土豪,卻一直跟著大唐走,直到大唐滅亡。公元907年,朱溫篡唐建梁。大唐肯定是沒了。但是,劉氏豪族已經牢牢掌控了清海軍,不僅不再需要朝廷加持,甚至朱溫的梁氏朝廷還要哄著劉氏豪族當小弟。

但這都不管用,嶺南割據已經勢在必行。
公元917年,劉隱的弟弟劉?,登基稱帝,建國號大越,后改名南漢。
為什么要改名南漢?史稱南漢,而當時國號就是漢。所以,目的也就清楚了。劉氏要用中原王朝的國號給自己增加合法性。這個邏輯,五代君主一直在玩。梁唐晉漢周,一個比一個古老。郭威的后周,直接用了周朝國號。而原因都是為了增加合法性,宣稱自己才是正統。
南漢還沒出娘胎,就跟割據湖南的南楚政權過不去。除了一段聯姻之外,這兩個家伙長期死磕。湖南的馬氏政權,要端了廣東劉氏政權。而廣東的劉氏政權,也要端了湖南的馬氏政權。但這時候,大家誰也打不過誰。
但廣東劉氏,要比湖南馬氏彪悍得多。死磕湖南馬氏的同時,南漢劉氏竟抽出手來干掉了安南曲氏,開疆安南十二州,把手伸向了今天的越南。
所以,南漢政權一直沒有閑著。但凡有機會,它肯定要折騰。劉?晚年,南漢開始走下坡路。但不是因為軍事上不行,而是因為內政治理太粗糙。
“以士人多為子孫計”,所以劉氏皇帝始終防著士人,廟堂權柄寧愿交給宦官,也不交給士人。這就導致宦官權力一家獨大。
“由是山海間盜賊竟起”,南漢的地方形勢,簡直就是一片失控的狀態。除了中心城市外,蠻族、土豪遍地,還有各種土匪橫行,南漢國內只能各種亂。
廟堂之高是劉氏土豪與太監宦官呼風喚雨,江湖之遠是地方官吏與土豪土匪肆意橫行,這就是南漢國情。無論南漢國君是明是昏,也改變不了這個“嶺南生態”。但,亂的確是亂,但南漢政權一直比較穩定。這也是有原因的。
劉?死后,其子劉玢繼位。但劉玢這家伙,完全繼承了老爹晚年的奢侈暴政,卻根本沒有開疆拓土的能力。甚至,在內部,還逼起了農民起義。于是,被弟弟劉弘熙掀了桌子,取而代之。

劉弘熙是南漢的第三代君主。這家伙比他老爹和大哥更有“手腕”。而他的手腕就是走極端。老爹和大哥不信任文官,他更不信任。甚至,對宗室兄弟也不信任。不信任的人就要全部干死,而這就是劉弘熙的極端操作。
于是,南漢上演了政治清洗。劉弘熙先是干掉了前朝大臣,再是屠戮了宗室兄弟,最后連跟自己一起掀桌子、搞政變的人,也給干掉了。
你把人都殺了,那誰跟你一起治理國家啊?當然還有人,那就是太監。老爹劉?重用太監,劉弘熙則更是重用太監。太監不夠了,那就連宮女也用上。所以,南漢不僅有內太師,還有女侍中。
但是,經過劉弘熙這么一番清洗,南漢的權力運行卻反而清爽了。皇帝一言九鼎、太監宰執天下,君臣上下竟擰成了一股繩。而南漢的調性一直是生命不息、折騰不止,于是立即發動了對外戰爭。在劉弘熙時期,南漢趁南楚、南唐鏖戰之際,不僅全定嶺南,而且把手插到了湖南。南漢的疆域在這個時候,達到了巔峰。
劉弘熙之后,其子劉繼興繼位,這是南漢的第四代君主。如果南漢荒唐的始作俑者是首任皇帝劉?,那南漢荒唐的集大成者就必須是這個劉繼興。
劉繼興是個撒手掌柜,但無論怎么撒手,他也不會把權力撒手給文官武將。因為這伙人一旦拿到權力就會造反。那么,誰不會造反?肯定是太監。于是,太監治國在劉繼興時期就成了南漢的主旋律。甚至,北宋大將潘美征伐南漢的時候,在外領兵的與在內搞破壞的,都是太監。
02.南漢的各種荒唐
劉隱這個開創奠基之人,還算正常一點兒。接下來的首任皇帝,即高祖劉?,在早年還各種南征北戰,而到了晚年就各種放飛自我了。土豪當了皇帝,相當于屌絲逆襲成了暴發戶。于是,個人享受,怎么開心怎么玩;國家大事,怎么撒手怎么是。所以,從劉?晚年開始,南漢就往荒唐之路勇往直前了。

一個是必務虛名、死命折騰。“引嶺行商以示奢,亦由之而稱強盛,涼臺之寶不亦辣乎”。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們南漢富甲天下。建宮殿、搞工程,僅是國家的面子工程。那皇帝呢?皇帝也要有面子。“見北人必自言世居咸秦,恥為南蠻王,呼中朝天子為洛州刺史”。所謂“咸秦”,就是秦朝都城咸陽,指代關中。關中這地方才是王氣所在,而我們老劉家就是從這地方來的。這也算沾邊兒,因為他老爹劉謙娶了韋宙的侄女,而韋宙就出自關中。但是,“呼中朝天子為洛州刺史”,就有點兒過分了。
一個是酷刑泛濫、必須變態。“每視事則垂簾于便殿,使有司引罪人于殿下,設其非法之具而屠膾之”。啥意思?南漢大皇帝特別關心“司法”事務,而最關心的是怎么給犯人用刑。于是,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之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謂之水獄”。南漢在怎么刑人、怎么殺人方面,絕對具有超一流的創造力。因為自家皇帝有這個嗜好,也關心這個“事業”。
一個是賦稅沉重、竭澤而漁。南漢也實行三省六部,但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中央干部,所以宰相往往兼任尚書和侍郎。但是,南漢的稅務機構卻非常完備。各州都有統一賦稅征繳部門,即制置務。而且,稅收部門的辦事效率極高。“江湖及池潭破塘聚魚之處,皆納官錢,豬、羊、鵝、鹿、魚、果并外場鎮課利,歲收銅錢一千七十貫”。老百姓別跟官府沾邊,沾邊就要收你稅。同時,收稅的時候,官府還要耍流氓,在度量衡上死命做文章,“重斂于民,凡輸一石,乃為一石八斗”。征你一石的糧食,卻逼著你繳一石八斗。
“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而接下來的劉氏子嗣,必須堪稱孝子了。老爹怎么折騰,兒子、孫子就怎么折騰,而且各種變本加厲。
劉氏好兒孫們竟把重用太監這個國策,玩成了南漢的主旋律。我們家只信任太監,太監不行,宮女也可以。所以,在南漢,女人是可以做到侍中一級高官的。這就不是男女平等的問題,而是女尊男卑。

但是,女侍中畢竟不是女宰相,女人還是不如男人?但后期,南漢宰相基本都是太監了,男人還拿什么比?而女人再又水漲船高了一波。南漢末帝劉繼興竟搞出了一個女“國師”。“南漢女巫樊胡子,自言玉皇降其身,因宦者陳延壽以見其主鋹”。大太監陳延壽一番巧言令色,女巫樊胡子竟成了南漢“國師”。
什么事業最費錢?宗教事業,投多少錢都不嫌多。什么權力最熏天?宗教權力,大到什么程度都可能。于是,“國事皆決于胡子,內太師龔澄樞、女侍中盧瓊仙等附之”。連宰相級太監、侍中級宮女,都要依附女巫樊胡子。
你這么瘋狂折騰,南漢的男人還怎么出人頭地?
當然可以出人頭地,而且南漢給了士人上升空間。人家南漢的科舉要比五代王朝正規太多,史載:至于朝代更易,干戈攘抱之歲,貢舉未嘗廢也。
但是,這是有條件,條件就是:要當官、先閹割。
凡群臣有才能及進士狀頭或僧道可與談者,皆先下蠶室,然后得進,亦有自宮以求進者,亦有免死而宮者,由是宦者近二萬人。貴顯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
南漢的這些個神操作,不僅空前,而且絕后。北宋滅國,有時候不算仗義,比如滅南唐、吞吳越,但是滅南漢必須得算仗義。
03.南漢的荒唐溯因
南漢干了那么多不是人的事,那為什么能夠歷帝四代、享國半個多世紀呢?如果不是北宋大一統,南漢不知道還要存國多久。
第一個原因是天時。
起初,劉隱站隊正確,于是大唐在嶺南選擇了劉氏土豪。而大唐支持,就相當于給劉氏土豪帶上了主角光環。你也是土豪、他也是土豪,但你們也就是土豪而已,而我們老劉家呢?是大唐欽命土豪,見面必須大你們三級。本就是嶺南土豪,后來做了嶺南土皇帝,所以劉氏的南漢政權非常接地氣。
第二個原因是地利。
所謂嶺南,是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等五嶺以南。五嶺天然就是割據的憑借。南越王趙佗一系,直到漢武帝時期,才被滅國。原因就是不好打。所以,借助天時稱王稱霸的劉氏土豪,一直能做土皇帝。在當時,嶺南這地方,就是完美的天高皇帝遠。所以,劉?“呼中朝天子為洛州刺史”,就這么藐視了。五代的中原王朝,誰能奈何得了?

第三個原因是制度。
這是南漢的優點。中原皇帝解決地方藩鎮,靠什么?靠的是侍衛親軍和中央禁軍。而南漢呢?立國之初就定了調子,“刺史不宜用武流”。五代王朝還在用武人執掌地方政權的時候,人家南漢已經“刺史無武人”了。再配合上廟堂用太監,那南漢皇帝說啥是啥。所以,除了一起政變,劉弘熙干掉劉玢,外加一起農民起義,南漢基本沒有什么大風大浪。既然是文官掌州郡,那就得揀選文官。于是,南漢的科舉也就非常正規。
所以,這是南漢可以長有國祚的原因所在。但是,既然如此,咱們圣主臨朝、能臣治國,這不香嗎?又是嚴刑峻法、又是苛政如虎,最不要臉的還是太監治國,南漢為什么如此荒唐?
這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在各種敘事的細節之中。
第一,合法性是一個不變的話題。
不用再強調合法性為什么重要以及如何重要了。只舉一段引文就夠了:
(到趙匡胤定國號為宋)從李存勖開始的“模仿從前偉大王朝”的戰術,到此登峰造極,已經上溯到了殷朝”。
趙匡胤為什么定國號為宋?一個直接原因就是被他取而代之的后周,已經把國號定為周朝了。那比周更古老的是誰?是商朝,后來商朝后裔變成了宋國。于是,趙匡胤就定國號為宋,比周更為古老。而趙匡胤這么所的原因,就是為了強調合法性。
五代王朝是這個邏輯,南漢這個十國也是這個邏輯,把國號從越改為漢就是證明。但是,南漢的合法性,完全沒法跟五代中原王朝比。

原因就是:這個合法性,南漢找不到。
從根子上說,劉謙一系,很可能就是嶺南一土豪。然后,你憑啥說你們老劉家就當皇帝。所以,南漢第一代皇帝劉?,其晚年的各種荒唐,也就有了原因:合法性不足、內心不自洽。于是,極盡奢侈,向天下炫耀富貴。但是,貴族從來不是炫耀出來的,人家血統就是證明。接著,劉?又“見北人必自言世居咸秦,恥為南蠻王”。對北方跑來的讀書人說:我家祖上可牛了,“世居咸秦”,意思是我也有“貴族”血統,貴在“咸秦”。同時呢?“恥為南蠻王”,劉?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這個南漢國。
但是,又是勞民傷財的修宮殿,又是“自言世居咸秦”,南漢皇帝的合法性問題解決了嗎?如果這么簡單就解決了,那南漢的歷代皇帝們也就不折騰了。
第二,合法性不足導致誰都不能信。
在吸取唐朝藩鎮割據的教訓上,南漢做得最好。“刺史不宜用武流”,就把軍權和政權給分開了。所以,南漢很少出現地方武將造反的情況。后來,又接連手足相殘,把宗室也給搞廢了,所以,南漢只出現過一次皇族篡位。
但是,南漢皇帝能夠放手文官去搞一個官僚集團嗎?不能。南漢的文學風華是相當可觀的,因為皇帝重視。皇帝之所以重視文化事業,就是因為自己處蠻夷之地。于是,咱們必須搞文化,才能強化合法性。但是,文學雖然風華,南漢皇帝竟還是不敢重用文學士子。
武將不能用,宗室也不能用,文學士子還不能用,那到底能用誰?于是,大唐怎么辦,南漢就怎么辦。大唐用太監,那南漢也要用太監,而且矢志不渝。太監不夠用了,宮女也可以,甚至女巫也可以。而文學士大夫,不是不能用,而是死活不能重用。非要重用也可以,那就先閹割了,等當了太監再用。
如果說南漢荒唐,那一代國君就夠了,為什么連續四代國君都是這般生猛?
南漢糾結于合法性。這就是一個心結。而這個心結卻一直打不開。于是,合法性的糾結,就變成了一種荒唐的邏輯。這個邏輯,不僅一直頑強存在,而且愈演愈烈。所以,南漢越到后期,就越是荒唐得變本加厲。
非獨南漢皇帝如此,歷史上的荒唐皇帝,大體也是這樣。海陵王完顏亮、明成祖朱棣,你看他們當了皇帝之后的各種變態操作,比比皆是。除了沒有太監治國,其他的荒唐操作,甚至都比南漢皇帝更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