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一個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的午夜,在一片廢窯廠的空地上,一群虎背熊腰的壯漢正在瘋狂的圍攻著幾個嚇得瑟瑟發抖萎縮在一起的小混混。在這群專業打手的面前,那幾個小混混身上的過肩龍,下山虎都如同帶魚、病貓一樣失去了往日的威猛。而在距離窯廠不遠處的一輛奧迪Q7上,一個身穿西裝革履,面相斯文的年輕人正微閉雙目悠閑地聽著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他的左手輕捻著一串起了包漿的蜜蠟手串,右手則跟隨著歌曲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拍著真皮座椅。
隨著一陣敲打車窗的聲音,年輕人叫司機把窗戶敞開了一條微縫,而外面的人只是輕聲地說了一句:“四哥,事兒辦完了?!?/p>
“哦,行!咱們下去看看!”年輕人順手就合上了車窗,然后掏出眼鏡布輕輕地擦拭著從窗縫里溜進來掉在鏡片上的雨水。而坐在前面的司機在聽聞年輕人的話之后,急忙下車撐起了傘等候著年輕人出來。
窯廠泥濘地面上雜亂的腳印正在向躲在雨傘下的年輕人訴說著剛才戰斗的經過。而順著微弱的手電光看去,幾個滿臉驚恐,身上混雜著泥水,頭頂上頂著五顏六色的古惑仔橫七豎八的聚躺在一起。年輕人從懷里掏出一張只有寫著“欠條”二字的紙,當著他們的面撕得粉碎。然后躬下身子,雙手扶著膝蓋對著古惑仔中的過肩龍說道:“貨款我收到了。如果不夠,我可以再給你送一車。”過肩龍連滾帶爬地鉆到年輕人的身邊,央求著說道:“四哥!兄弟有眼不識泰山!明天我就把貨原封不動地給您送回去!”年輕人站起身來,用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復古圓形眼鏡,帶著邪氣地說道:“咱倆扯平了,這錢給你幾個弟兄看病用吧。別送回去,否則還得挨揍!”說完,一個揮手,所有人隨著他揚長而去,只剩下還在揣摩年輕人意思的過肩龍和他的一眾躺在泥水地里痛苦呻吟的兄弟。
司機叫任紅軍,是四哥的司機兼助理。窗外輕語的人叫肖紅星,是四哥的貼身保鏢。而四哥則是我,一個年少得志且盛氣凌人的煤老板。其實這段經歷是我人生當中的一個污點,因為從本質上來講,我并不是一個江湖混子,只不過這件事已經把我逼到了不得不動手的地步才出此下策。所以,對于本著和氣生財的我來講即使解決了問題,在心理上還是有很大觸動的。也因為這件事,讓我在不少人眼里成了有“背景”的黑色人物。
時間退回到雨夜的前幾天,正在辦公室里打瞌睡的我被一陣喧嘩聲驚的睡意全無。我厭煩地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呵斥幾句,恰好和正在與任紅軍拉扯的幾個小混混對上了眼。其中為首的正是穿著跨帶背心,染著紅色短發的過肩龍,正如道上人所說一般有這個紋身的基本上都是混得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對于稍微懂些規矩的我來講,不難看出他就是這幫烏合之眾的首領。過肩龍再和我對視了一刻,一把就推開了擋在身邊的任紅軍,帶著一臉痞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任紅軍慌忙地跑到了他們前面,試圖再次阻擋住他們。而我則在任紅軍重新站定之后,大聲吆喝他:“你要干嘛!這是客人!倒茶去!”任紅軍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在聽到命令之后,還是不明所以地按我的吩咐去準備茶水了。而過肩龍則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找對人了!這是干部!還是領導懂事兒!”然后就像回自己家一樣看都沒看我一眼地邁進了辦公室。而他身后的幾個小弟也狐假虎威似地跟了進去。
在雙方落座之后,任紅軍端著一盤子茶水分別遞給了過肩龍和他的小弟們。過肩龍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腳上的那雙丁字涼拖在他的抖動之下猶如活塞一樣一閉一合地敲打著后腳跟。而我則在一旁一言不發,只是用眼睛掃描著他們每一個人,畢竟對方強勢來襲,銳氣正盛。而我剛才還精神不振,呵欠連連,我心想:還是等著對方先出招,然后見招拆招吧。
過肩龍用嘴抿了幾口茶水之后,隨意的扭過頭去啐了幾口茶沫,然后歪著腦袋打量我一番后說道:“看這個辦公室,你應該是大領導吧???”
我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那就找到正頭香主了!我想和你做筆生意啊!老板!”過肩龍的頭還是那樣隨意地歪著,仿佛他的話是從耳朵里說出來的一樣。
“哦!那就找對人了,我說了算。大哥怎么稱呼?”我謹慎地問道。
過肩龍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手劃了劃那條紋在胸口,纏繞過肩的圖騰,再加上翹著的二郎腿,還有歪了半天的腦袋,他在我面前展現出一副高難度的行為藝術造型。
“龍哥!”我順口而出。
過肩龍眼睛突然一亮,擺正了自己的腦袋,然后客氣起來:“這才叫領導!這領會能力!嘖嘖?!比缓笏^續說道:“我這有個工廠,想用點煤,你看能給送不?”
其實,我知道這并不是重點,因為來我這里無外乎就是做生意,所以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后,我并沒有打斷他的意思,而是在等待他下面的話。
過肩龍見我不說話,有些急躁:“賣不賣?”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賣就行了!你派車裝貨吧!一會我幾個兄弟一塊跟著車回去。”他說完后,又看了我幾眼。我還是沒有說話,并且繼續示意他說下去。過肩龍有些不屑,直勾勾地盯了我一會,然后略帶氣憤地罵了一句:“說話啊領導!傻啦?!?/p>
看到他有些急眼,我這才緩慢地張口:“龍哥剛才還夸我的領會能力呢,怎么反過來你就領會不了我的意思呢?我已經答應你了啊。我等你跟我談價格呢。”
過肩龍的小弟給他遞過了一支煙,然后恭敬的雙手點上。一團青色的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涌而出后又緩緩升起,籠罩住他整個腦袋:“不用談價格,我買東西從來不談價格。貨款的問題……等我拉回去燒完了再給你結算!”
這才是他的重點,這不是來做生意的,而是來明搶的。但是他這種明目張膽的態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還是客氣地回應道:“龍哥可能沒有接觸過我們這一行……”
話還沒有說完,過肩龍就用一句粗鄙之語打斷了我:“領導,臉是我給你的。你不要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可以打聽一下,誰不知道郭村龍哥。和你談是看得起你,我說不給你錢了嗎?就你這樣做買賣,能有幾個客戶啊?這事兒我敲定了!先拉貨,用完了給錢!”
我虛了一下眼睛,聽著這套再熟悉不過的電影臺詞,突然感覺到事情的確有些棘手。我沒想到如今的社會還會有地痞強盜日行于市,而且還恰巧被我碰到。為了緩和氣氛,自己在短暫的權衡之后還是選擇了退一步海闊天空,隨即說道:“這樣如何?打個欠條?日后也好有個證明。”
過肩龍并沒有反對,而是接過了任紅軍的筆和紙趴在茶幾上撅著屁股寫著欠條。沒過一會他就把一張紙遞到了我的面前,而在這張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的紙上赫然地只寫著兩個大大的字“欠條”!
“不好意思,沒上過學,不會寫字?!彼靡环N挑釁的眼光看著我并輕蔑地說道。
一旁的任紅軍已經忍了很久了,待過肩龍說完這句話之后,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接過話去說道:“我替你寫,你按手印簽名就行!”
從我聽到任紅軍張嘴的那一刻起,就意識到這個混小子要惹出大麻煩來。而接下來事情的發展也印證了我的想法,過肩龍扭過頭去連身子都沒有抬起來隨口罵了一句:“你算什么東西?有你說話的地兒嗎?”說完猛地起身,沖著任紅軍的小肚子就是一腳。任紅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腳踹的有些懵,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緊跟著過肩龍的小弟們就從四周圍住了任紅軍,而過肩龍似乎還沒有過夠了癮,在一圈人中扒拉出一個位置站在懵圈的任紅軍面前居高臨下的說道:“你寫,寫完了這筆錢算你身上!”
我連忙呼喝了一聲,把他們的注意力重新拽回到我這邊。在好言安撫了過肩龍幾句之后,氣氛重新歸于融洽。任紅軍自己爬起來拍打了幾下衣服,一言不發地坐在了角落里。我摘下腕子上的蜜蠟手串放在手中一個一個的捻著,表面上在和過肩龍談天說地,但是內心中卻十分清楚——這個眼前虧是吃定了。但是,我還想等一個人,面對這種情況只有他能替我扳回局面,這個人就是肖紅星,我的“保鏢”,一個身形彪悍,戰無不勝的江湖大佬。
過肩龍并沒有興趣和我聊天,所以每當談話空檔之處,他都會催促我趕緊裝貨,越來越焦躁的他貌似看出了我的心思。所以剛剛還喜上眉梢的表情突然間急轉直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說道:“趕緊裝貨,領導。我沒工夫在這里和你扯淡!”后面的幾個小弟也隨聲附和著過肩龍七嘴八舌地開始熱鬧起來。
“小任,通知裝車組和貨場,給龍哥裝車?!蔽艺f完之后給任紅軍遞了一個眼色,告訴他不要再惹是非。小任看懂了我的意思,招呼了一聲過肩龍。而過肩龍則心滿意足地重新露出了喜色,主動地走上前來伸出了右手和我握在了一起,而在握手的那一瞬間,他用足了力氣捏住我的手指狠狠的搖了幾下。“還是你懂事!領導。”他得意得像一個大勝的將軍一般得說道。而當他剛要邁出辦公室的時候,那雙貪婪的眼睛又盯上了辦公桌上的一顆玉白菜,隨即折返回來細細地看了又看。
“這叫什么來著?玉白菜?……遇百財?好東西,我那里沒這個。你!拿著抱咱們廠子去!”他一邊說著,一邊招過來一個小弟把玉白菜抱在了懷中。然后對我雙手抱拳,輕蔑地說了一句“謝謝領導”后,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此后的半個小時里,我在辦公室如同瘋狗一樣氣急敗壞的罵爹罵娘?;盍藢⒔辏谝淮伪蝗似圬摰街荒苋虤馔搪暤牡夭剑@口惡氣堵在胸口猶如一團漿糊封死了身體里的每一個出氣孔無處發泄,只能通過氣管直沖腦門,頂的我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
雖說氣得不輕,但是理智還是在線的。我隨手拿起手機囑咐任紅軍一定要讓送貨司機摸到過肩龍的老巢!任紅軍估計比我的怨氣還大,在電話那頭狠狠地接受了任務。下午上班的時候,肖紅星哼著小曲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而見到一頭亂發,目光呆滯的我癱躺在沙發上,地上一片狼藉的時候,經驗和直覺告訴他——來活兒了!
在聽任紅軍敘述完事情的經過之后,肖紅星點燃了一直煙,樂呵呵的看著我故意調侃的說道:“四哥,你現在這模樣跟個怨婦一樣?!?strong>他是公司里為數不多的敢和我開玩笑的人,但這種玩笑也只能一帶而過。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那樣子就真和他所說的怨婦一樣自顧自的生著悶氣。他狠吸了一口煙直接用手指掐滅了煙蒂,然后雙手交叉在后腦勺仰在靠背上思考了一會說道:“小任,知道對方在哪兒嗎?”小任一邊點頭一邊把過肩龍的老巢精確無誤地告訴了肖紅星。
肖紅星聽完之后,走到怨婦的耳邊輕聲輕語的說道:“消消氣,四哥。什么時候動手,你授權就行了。”一句話過后,怨婦的怒氣瞬間少了一半。這就是肖紅星最讓我安心的地方,他辦事從不拖泥帶水,從他跟我的那一天起,就沒有說過一個“不”字,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幾天之后的雨夜,在郭村外圍舊窯廠的幾間破房子里,過肩龍和他的小弟們正在一盞昏黃的燈泡下悠閑的打著撲克。伴隨著一腳勢大力沉的破門聲,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壯漢赤裸著上身蜂擁而入,團團圍住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古惑仔。過肩龍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肖紅星看了看已經嚇傻的過肩龍,用棒球棍指了指那條盤在他胸前的圖騰,一個招手身后的兩個人就走上前去一把按住了過肩龍的膀子。肖紅星抄過一把板凳背靠前的反向坐著,用一種低沉且陰森的語氣說道:“聽說你這兩天發了筆小財?龍哥!”
過肩龍被肖紅星一語點醒,馬上陪著笑臉附和道:“大哥誤會!我沒說不給錢!手頭緊!急用貨!”
肖紅星并沒有理會過肩龍的話,而是繼續問道:“紋這條長蟲得花不少錢吧?疼不疼?”這一問讓過肩龍不知道從何說起,但是他卻知道,肖紅星壓根就沒有把他放在眼里。所以,過肩龍如同一個泄了氣的氣球一樣,膀子一沉,僅剩的一點勇氣也隨之飄散,而胸前的那條龍隨著他的弓腰塌背窩進去一節,像極了一條長蟲!
氣氛有些壓抑,壓抑的有些慌張。忽然,過肩龍后面的一個小弟承受不住內心的恐懼大喊一聲試圖想翻窗逃跑,場面也從這一刻突然失控,過肩龍和他的小弟們四下里跑的跑,逃的逃。而肖紅星這邊則如同貓抓老鼠一般三兩成群的狙擊著每一只老鼠,從屋里到屋外一片混亂。過肩龍并不是一無是處小嘍嘍,趁著混亂,他拼命的扭動著身體擺脫了按在肩膀上的那兩只大手!但剛要起身奪門而出,就被肖紅星一記重拳直中面門應聲倒地。其他的人雖然也偶有抵抗,但是在絕對實力面前,也只有挨揍輕重的區別。就這樣,一群黑影從屋內糾纏到窯廠的空地上,扭成一團,那情景就好像到了古羅馬的角斗場一樣。過肩龍并沒有因為這一拳而喪失了求生的欲望,反而倒下去沒幾秒鐘一個打挺,撒腿就跑。在漆黑的雨夜,窯廠的空氣中充斥著肖紅星的追殺聲和過肩龍一伙的哀嚎。
這段追逐游戲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肖紅星的十幾個兄弟就如同牧羊犬一樣把過肩龍和他的小弟們慢慢的包圍在了圈子中央。過肩龍逃無可逃,只能背靠著幾個小弟癱坐在泥水里。而肖紅星則是失望的看著過肩龍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悻悻的說道:“慫貨!你都對不起身上的這條長蟲!”
在我以幕后老大的身份再次出現在過肩龍面前的時候,我的心情只有兩個字——解恨!而過肩龍的心情想必也只有恐懼吧。而在一旁給我撐著傘的任紅軍更是恨不得把那天挨的一腳還回去!但是肖紅星卻滿臉道義的說道:“不要趁人之危!要不我給你打開場子和他單練一下?”任紅軍一個白眼,吐了吐舌頭放下了那只沾滿了稀泥的腳丫子!
在回去的路上,任紅軍興奮的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四哥!剛才的你真威風!跟電視劇里的一樣!我看著都過癮!”而坐在副駕駛的肖紅星則冷不丁地扇了任紅軍一后腦勺,冷冷的說道:“好好開車!”反觀坐在后座上的我卻只是默默地瞅著車窗外一望無際黑夜,心里也早已沒有剛才的激動和亢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責感,甚至覺得這樣做違反了自己為人處事的原則。而在我把心里的感覺說出來的時候,肖紅星則平靜的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到底。今天你給他留了后路,明天他會變本加厲地還給你。”聽完肖紅星的高論之后,我有些茫然地捻著手中的蜜蠟,然后隨口說出一句:“人不狠不足以立世吧?!?/strong>
這件事到底還是有結果的。沒過幾天過肩龍就在一個中間人的介紹下拎著禮盒來公司賠禮道歉了,并且之后他還在當地利用自己的關系幫我和幾個廠家牽了幾次紅線。當然,他也是獲得不少好處,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總結:我不是江湖混子,但是在自己最為風光的那幾年里也養了一眾能為自己所用的江湖兄弟,雖然這只是一種利益交換,可但凡把生意做大的人,有一幫人肯在暗處為自己排憂解難,也是一種底氣吧。這次經歷是我唯一一次違背做事原則的污點,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有他們,或許真的像肖紅星說的:給敵人留了后路,他就會變本加厲的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