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門就是小氣。我見過一個摳門的,那家伙真厲害。大手筆,越摳越大氣。摳到了老板的親戚做老婆,在深圳摳出一套房子。
廣東潮汕人,叫阿鐵,我們都叫他鐵公雞。鐵公雞一毛不拔,講他真是講死了火。這句話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煙鬼,只抽一個牌子,“伸手牌。”他一個從不買煙的,口袋里經常兩三包煙。
看見有人抽煙就伸手。尤其喜歡問我要煙。我臉皮薄,心軟。我和他共事七八年,被她要去的煙,恐怕有一火車皮。
要是我沒煙了,問他要,那就是要他命。他不給,我就伸手去摸。他就一個貓弓彈,跑得比鬼還快。
他刷牙不買牙膏,總是擠別人的。晚上他睡著了,宿舍經常有人把牙膏擠到他鼻子里。兩個鼻孔都擠,一直擠,一直擠到他出不了氣。
他醒來就不斷擤鼻子、打噴嚏,用小手指挖。說來奇怪,他小手指很細很細,配套的。
當然還是弄不干凈,不舒服。只好用水沖洗。頭一仰,水就進氣管了,就嗆住了。有時嗆得半死,膽水都吐出來了。
大家就捂著肚子笑,說天下沒有白擠的牙膏。
他就說浪費,他每次都是擠一點點,這兩鼻子的牙膏,夠他用半個月了。
后來都把牙膏藏起來,他就自己做牙膏,燒草木灰。
草木灰當牙膏我小時候見過。我們小時候都不刷牙。我正式開始刷牙,是三十四歲。結婚了,在前妻的威逼利誘之下,被迫刷牙,不刷牙不能進行口水交流。之前我就學我父親,含口水,咕嚕咕嚕,呸。
我一家人就我媽媽刷牙,用的就是草木灰。沒錢買牙刷,就用手指。那個草木灰真厲害,我媽的牙齒白得亮眼。
所以鐵公雞的牙齒后面也白得亮眼。晚上一熄燈,他一說話,就是開金口露白牙。這一口白牙,可能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愛情的大門。
別人請客他從不缺席,但從不包紅包,不管你是過生日還是結婚。
請客的人當然不好說,別人就說他。他說他能吃多少,反正他來了一桌也吃不完。所以他還打包,吃不了兜著走。
你讓他請客,那要準備一顆子彈。那也沒用,他要錢不要命。
他每天從公司灌兩大瓶水回宿舍。他沒有皮帶,就一根布帶子。
反正他就一年四季不用一分錢。錢包里就只有一張十塊的。有人在錢上簽了名,過幾個月看還是那張錢。
所以后來我們都叫他鐵十郎。鐵公雞叫久了就沒意思了,不新鮮,又沒有創意。鐵十郎有創意,叫起來過癮。
鐵十郎是組長,工資兩千多,那是十多年前,也不低了。
可能廣東人更傳統,也就更摳。老板也是廣東人,對鐵十郎發生了興趣。老板把鐵十郎從車間里調出來,封了他一個特別的官,特別巡視員,專門負責成本節約。直接向老板一個人報告,欽差大臣。
鐵十郎大顯身手,顯出了他的過人之處。第一年就為公司節約了一千萬,大概相當于一個月的純利潤。老板獎了他五萬。
鐵十郎一個大項目,一年就省了八百萬。由于專業性太強,大部分難以理解,我講一個好理解的例子。
我們是做PCB的,又叫印制電路板,表面上要印一層油墨。電腦主板、手機主板,外面那層顏色就是油墨,不過已經固化。主要是綠色,也有紅色、黃色、黑色、白色、花色套印等各種顏色,看客戶要求。作用就是絕緣和美觀。
一公斤油墨,一般印六七平米,算七平米。我們一個月生產七萬平米,用一萬公斤。一公斤算六十,一年七百二十萬。
一罐油墨一公斤,實際是0.75公斤,還要加二三百毫升開油水。
油墨有粘性,總是倒不干凈。鐵十郎的辦法就是,用一塊布沾點點開有水,將罐子里殘留的油墨全部洗干凈。
這個每罐省一兩,一個月五百公斤,一年六千公斤,三十六萬。
油墨空罐,是要退回倉庫的。倉庫會抽查,發現一個罐子不干凈,全部退回重檢。
倉庫主管,是老板最小的親弟弟的女兒,姓胡,外號胡一刀。
所有的領料單,她都要砍一刀。比如油墨,你領一百公斤,她就砍成九十,一般打九折。當然也不是亂砍,公司有平米用量。重要物料,有時也打九五折、九八折,打八折也有。她業務很熟悉,騙不了她。
領料一般是組長,鐵十郎之前就天天領料。他很自覺,每次不用胡一刀動手,自己先砍好。所以胡一刀很早就注意到鐵十郎,對他有好感。
鐵十狼自己說,首先是因為他一口大白牙。倉庫陰暗,白天也要開燈。胡一刀開燈當然也要砍一刀,跳著開,隔一盞燈開一盞燈,打五折。這樣倉庫就像個古墓。鐵十郎進去一開口,就發光,等于多開了一盞燈。這樣在胡一刀心中,就是鐵十郎整個人都在發光。
后來老板升鐵十郎做主管級特別巡視員。鐵十郎手握尚方寶劍,威風八面。走路都是六親不認的步伐,關燈,水,水,開小點!
我們都說是胡一刀和老板說了,鐵十郎才升主管的,吃軟飯。鐵十郎說,切,我是靠自己的本事。也有道理,搞不清,可能兩個原因都有吧。
三觀不合是婚姻的終極殺手。我前妻有潔癖,我是個邋遢鬼,每一天都是折磨。
鐵十郎和胡一刀,天生一對,地配一雙。人生難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難覓。現在職位也相當了,那就百年好合唄。
他們結婚那天,全廠放假,老板當然也參加。
全廠五千多人,鐵十郎每一個人都發了請帖。但到底有多少人去,他心里沒底,因為他從來沒給人封過紅包。
也不是完全沒底,老板的親侄女結婚,管理層肯定會去。拉長組長也算管理層,一個拉長組長管四五個人,所以一千人是有底的。
鐵十郎選了一個大酒店,訂八十桌,備五十桌。酒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玩的,以為鐵十郎是個瘋子,死活不同意,頂多備二十桌。后來是老板出面才擺平。
結果去了兩千人,兩百桌。搞得酒店手忙腳亂,臨時開車去采購,分兩次吃。
紅包用麻袋裝。估計那天晚上回去,兩夫妻可能都顧不上親熱,數錢數到手抽筋。
馬上在深圳買一套房子,一百四十平方。當時才三四千,真是白菜價。
鐵十郎麻雀變鳳凰,妥妥的中產。但據他自己說,結婚后還是照摳不誤。
家里從來沒有水費,水龍頭一滴一滴的,水表根本不走,損人利己。節水的容器,根據不同的時間段,進行了精密的測算和試驗。比如白天不在家,接水的容器就比晚上要大。
根本就沒裝空調,買房子的時候就深謀遠慮了,南北通透。實在太熱,就去商場,或者著名的洋快餐店,當然不會買雞翅和可樂。水是自己帶的,公司飲水機上灌的。
后來有了寬帶,也不裝。鄰居家的WIFI密碼,鐵十郎略施小計就套出來了。一下班,兩夫妻就擠在陽臺角落,追劇的追劇,玩游戲的玩游戲,親密無間,神仙伴侶。
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摳也能摳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