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姥一襲紅衫,盤膝于地,緩緩道:“丐幫是中原第一大幫派,本座也久聞喬幫主英名,你的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人人稱道,謂之天下第一。北喬峰的名頭,可當真了不起的很啊。”
喬峰聽她語氣平淡,不喜不怒,大非先前的乖戾之態,心中反生戒備,說道:“天下第一,何敢克當。大丈夫立身處世,但求無愧于心。武功聲名,于喬某看來卻是旁枝末節,殊不足道。”
童姥寒目瞧了他一眼,森然道:“姥姥我是女流之輩,不明白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按你說來,我靈鷲宮馭使這些奴才做事,那是德行有虧,大是不該了?”
喬峰道:“前輩所為,喬某不敢妄議。碧螺島陸島主無故傷我丐幫弟子,喬某廢其武功,也算公平。此賬既清,概不相欠,喬某就此別過。”他素來不喜與旁門左道多有糾葛,雅不愿另生嫌隙,朝童姥拱一拱手,不再多言,轉身便行。
烏老大喝道:“尊主跟前,怎敢這般無禮?別人怕你喬峰,老子卻不怕。”要在童姥面前邀功,從旁搶上,伸手徑來抓他胸襟,叫道:“先給姥姥磕頭認錯,再走不……”遲字未曾出口,只覺手腕一翻,已給喬峰五指反扣,跟著一股推力直透雙肩,身不由主的向前飛出,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一時竟爬不起身來。
烏老大為三十六洞洞主之首,武功著實了得,但一招之間便為所制,雖有輕敵之故,卻也大出眾人意表。霎時間廳中鴉雀無聲,人人均想:“難怪此人敢在靈鷲宮來去自如,北喬峰威震當世,果然藝業驚人。”
童姥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好一招龍爪手,這是少林派的擒拿功夫罷?玄苦小和尚雖不成氣候,調教出來的徒兒倒是不賴。”
喬峰聽她直呼恩師為小和尚,眉頭微皺,頗感不悅,但轉念一想,這女子貌若孩童,實則已近百齡,以年歲而論,倒也不算太過,便不加計較,道聲:“得罪了!”舉步跨出廳門。剛跨出一步,陡聞腦后風聲颯然,寒氣襲體,一個聲音厲叱道:“縹緲峰上,豈由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喬峰知是童姥出手來襲,無暇思索,向前疾躍,半空中身子擰轉,一招“神龍擺尾”,掌風橫掃而出。他想對方年紀衰邁,便只使七成掌力,余力三成,含而不發。
這前躍、擰身、出掌一氣呵成,當真是身如矯龍,掌若疾風。一躍避開諸般攻襲,一掌擋盡千招百式。看似簡單,然反應之捷,身法之巧,出掌之快,實乃喬峰畢生武學之精髓。
童姥所攻正是喬峰后心靈臺穴。始一發難,掌心已蘊了片薄冰,只需彈在他穴位,侵入太陽、少陽、陽明三脈,寒氣深植,生死符便可奏效。一旦中了生死符,任你武功通神,不得要法,也是無從化解,從此任由對方控縱,永難脫身。童姥早知喬峰武功極高,走的是陽剛一路,是以生死符取之三陽,以便多增其苦。假使喬峰日后為己所用,丐幫聲勢浩大,遠勝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使之應付李秋水,報仇當無可慮。
孰料她尚未近身,對方掌力已怒濤般涌至,一時呼吸閉塞,身子被掌力包裹,如陷漩流。她大驚之下,顧不得生死符傷人,雙掌齊發,一式“陽關三疊”,天山六陽掌全力擊出。
逍遙派武功講求的是輕靈飄逸,變幻莫測,童姥十歲練功,八十余年修為,內力奇厚,武功已達陰陽調和,運轉如意之境。“陽關三疊”是以三層掌力疊加,第一層陰柔如棉,吸化來勢,第二層堅如鋼鐵,旨在進擊,第三層吞吐不定,伺敵而動。但喬峰掌力委實太過強橫,童姥連拍三掌,方勉力接下他這一招神龍擺尾,不待對方蓄勢,跟著一掌“陽春白雪”拍出。這一掌冷若御風,意指春寒料峭,傷敵心肺。童姥使來,姿勢說不出的雋美曼妙,尋丈之外,凜冽之氣已迫喬峰眉睫。
其時薄冰已化,童姥不及另覓清水重制生死符,自忖憑借本門絕學,亦能拾掇下對方,種種旁技索性棄之不用。喬峰見她掌法精奇,以年邁女子之軀,居然硬接了自己一掌,自行走江湖以來,可謂前所未有,心下暗贊,還了一招“潛龍勿用”,至陽對至陰,相互消解。
逍遙派武學淵博,單是靈鷲宮石壁所載便極廣繁,艱深精奧,端的稱得上是當世之最。童姥多年修習,各種武功諳熟于胸,信手拈來,匯入掌法,無不妙到巔毫。“陽春白雪”堪堪用老,下一式“落日熔金”突轉陽剛掌力,左掌迭架右掌之上,勁力凝發,攻敵必救。喬峰連卸敵招,身形展動,以擒龍功與之近身相搏。童姥待得“陽歌天鈞”使畢,掌勢陡變,換為“天山折梅手”,不時夾帶劍法、刀法、鞭法、槍法、爪法、斧法,攻勢連綿,奇招怪式用之不竭,咫尺之距,極盡陰毒狠惡,教人防不勝防。
喬峰敬她是前輩高人,平素又極少與女子動手,出招始終留有三分余力,但見對方招式越來越是匪夷所思,掏陰鎖喉,無所不用其極,恚怒暗生,心道:“我與你并無深仇大怨,何必咄咄相逼,招招取人性命?邪魔外道,畢竟不可以常理度之。”見招拆招,一十三式龍爪手攻擋兼備,指尖嗤嗤有聲,內力激發,渾厚之極。
喬峰天賦異稟,臨敵應變,當世不作第二人想。龍爪手雖是少林絕學,但打斗之際絕不拘泥,瞬息另出機杼,克制敵招。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事,非靠后天練就。當日血戰聚賢莊,他以一套人人皆知的太祖長拳打得群雄束手,武學之道,便是登達極致,也莫過于此。當前對壘的是江湖聞風喪膽、殺人從不使第二招的世外高人,既不存小覷之心,潛力便漸漸揮發,任由對方招法繽紛,卻也占不到他半點便宜。
拆到兩百招上,童姥畢竟氣血衰邁,內力難繼。她連使十余門絕學,對方翻來覆去只以龍爪手應對,連消帶打,猶能反擊,心中不禁嘆服,暗道:“姥姥數十年不出山門,還真是低估了中原豪俠。北喬峰武功雄強,冠冕當世,我那師弟還窮盡心智招徒對付丁春秋,早知如此,設法令喬峰拜在門下,無須傳功,即可滅了那逆徒。唉,姓喬的性子剛烈,未必能夠答應,師弟又多半不肯假手他人插足本門恩怨,終是行不通的。”想到師弟,心中酸楚,登時浮想聯翩,眼前似又出現了那個教她魂牽夢縈、瀟灑出塵的無崖子,出手稍慢,脅下一麻,已被喬峰凌空一指點中穴位。她身子晃了一晃,卻不摔倒,袍袖一拂,使招“青陽帶歲除”,將喬峰攻勢封擋,嘆道:“罷了罷了,你走罷!”無心再斗,身形掠起,宛似一朵紅云,冉冉落在四丈之外。
喬峰見她中指后居然行若無事,輕功之高,直是生平未睹,心下欽佩:“逍遙派武學深不可測,便無旁門左道之法,亦足獨步武林,只可惜太過陰狠,終非堂堂正派,便流于江湖,我也不屑取之為用。”環視眾人,朗聲說道:“丐幫行走天下,自有幫規法度約束,凡有作奸犯科者,必當嚴懲,絕不偏私。如有得罪各位之處,可告知執法長老,并請到場監法。但若無故傷我弟子,縱逃至天涯海角,喬某也必手到擒來,下場有如此刀!”虛空一抓,身旁一名島主單刀脫手,落入他掌中,食指一彈,錚一聲響,上半截刀頭直飛出去,奪的插入廳門柱中,不留方寸。眾人相顧失色,無不駭然。童姥一凜,心想:“敢情他適才未盡全力,當真生死相搏,我未必是他敵手。”
喬峰扔下斷刀,對那島主一揖,道:“失禮勿怪!”轉身大踏步出廳。眾人為喬峰余威所懾,面面相覷,如歷夢境,半天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