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司棋大鬧小廚房,王熙鳳卻沒有懲罰她,原因有三個,其中一個是不敢。
司棋是賈迎春的貼身大丫鬟,賈府的四個正經小姐中,賈元春入宮后,論理賈迎春應該是最尊貴的小姐了,可事實卻并非如此。
因為本性懦弱膽小,加上庶出且生母早逝,賈迎春在賈府的存在感低到可憐,長輩們眼光落及之處,很少有她的身影,下人們則背后叫其“二木頭”,就連她房里的婆子丫頭,都敢偷出她的首飾去當賭資,被發現后對方還敢面不改色強詞奪理。
跟同為庶出的探春相比,迎春真的太懦弱了,可令人意外的是,這么懦弱的小姐手下,竟然有一個潑辣強悍的丫頭,她就是司棋。
在第六十一回前,司棋的出場都是蜻蜓點水的方式,書中不過在一些場合中將其和其他丫頭提一筆,沒有任何臺詞。到了第六十一回,司棋才真正出場,這一出場,就令人印象深刻。
大觀園里住著賈寶玉和一群待嫁閨中的姑娘,一開始,這些嬌客都是在賈母處吃飯,某個雪天,王熙鳳見風雪交加,擔心幾個小叔子小姑子著涼受風,就提出了在園子里開小廚房的建議。賈母聽后大加贊賞,稱她行事貼著,處處為弟弟妹妹們著想。
此后,在大觀園住著的主子小姐和少爺,以及他們的丫頭們,都在大觀園吃飯了。而負責小廚房的主管,是柳嫂子。
這一天,迎春下面的小丫頭蓮花兒來到小廚房,稱司棋姑娘要吃一碗蒸雞蛋,叫柳嫂子做。誰知柳嫂子聽后以雞蛋短缺為由拒絕了,蓮花兒不甘心,提到了前幾日柳嫂子用餿豆腐打發她們的事兒,邊說還邊笑進了廚房,要找出雞蛋,果然在一個筐里看到臥著的十幾個雞蛋。
柳嫂子趕緊上來阻止,并嘮叨起來,稱應付主子們還好,最難的是應付這些“二層主子”,也就是司棋這樣的大丫頭們,動不動就變著法倒換口味,自己啥都用做了。光侍候你們這些人得了。
蓮花兒聽后惱了,說我們又不是經常來,再說芳官、晴雯等人要吃點什么,你柳嫂子怎么就屁顛顛地去忙活了?甚至還主動問怎么炒來著,這時候怎么不說話了?
蓮花兒的話讓柳嫂子很光火,因為那是事實。柳嫂子為了把女兒柳五兒弄進怡紅院,暗中長長巴結怡紅院的芳官和晴雯。可是她又不能直面這個問題,所以只好拿出份額的事來說話。
她東拉西扯了一堆,大意是小廚房每人每月有固定的伙食份額,不支持開小灶,所以就連主子探春要額外吃個炒枸杞芽,都自己出錢。
兩人正在扯皮,司棋那邊見蓮花兒來了大半天沒回去,就打發人來問,這蓮花兒氣鼓鼓回去后,添油加醋把事情告訴了司棋,這脾氣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帶著一群小丫頭就奔小廚房來。
司棋吩咐這些小丫頭,只要廚房里的柜子箱子,都翻出來,所有東西都丟了喂狗,誰也別想得到一點好處。狠狠鬧了一番后,司棋才被眾人勸回屋,留下滿地狼藉的小廚房和不知所措的柳嫂子。
以賈府的信息傳播速度,司棋大鬧小廚房一事,不出半天就傳遍賈府,作為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王熙鳳,甚至要更早知道這樁新聞。然而在司棋大鬧一場后,再沒有任何后續,柳嫂子繼續做她的工作,司棋照樣當她的大丫頭,沒有任何賠償、賠禮、處罰和道歉。往日對下人苛刻的王熙鳳,竟然跟消失了一般,這是為什么?
說起來,有三個緣故:
第一,王熙鳳在臥病
自第五十五回開始,過完元宵節后,王熙鳳就小產了,而本來應該休養的時候,又沒注意休養,最后染上了下紅之癥。這下紅之癥非常不好治,一直拖了八九個月才好。
在王熙鳳臥病期間,王夫人托李紈、探春個薛寶釵暫時管理大觀園實事務。雖然過程中有些事情需要找到王熙鳳,但全部由平兒來代理了。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丫頭春燕被她親娘滿怡紅院追著打時,襲人等人趕忙讓人去請平兒,平兒當時忙,只是吩咐一句話,命打四十大板攆出去。
又有玫瑰露一事,王夫人屋里的玫瑰露是彩云偷給趙姨娘的,柳五兒卻被當成偷玫瑰露的賊,這件事涉及人物眾多,忌諱頗多,尤其趙姨娘還是探春的生母,最后還是平兒來解決了。
當然,王熙鳳那要強的性格,也不是什么都能丟開手,當時平兒來回玫瑰露丟失一事時,王熙鳳憤憤不已,說要叫丫頭頂著太陽跪瓦片,不怕她們不說。還是平兒勸她好好養病才作罷。
所以,司棋大鬧小廚房一事,就算王熙鳳知道,平兒也會讓她好好休息,以平兒得饒人處且饒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其次,此事損失都由柳嫂子承擔,王熙鳳沒必要管
之前說到,小廚房有規定的份額,園子里主子們、丫頭們每月吃多少只雞、鴨、肉,蔬菜等,都是固定的。這些東西有上面按時配給。而柳嫂子,只需要每天給到主子們、丫頭們固定的份額就行。
那么,司棋大鬧一場后,所糟蹋的蔬菜糧食,就都要由柳嫂子來承擔損失了,因為這件事的本質,是司棋和她之間的私人恩怨,她與司棋產生爭執所產生的后果和損失,就得她和司棋來承擔。然而司棋雖為奴才,但比她有面,好歹人家貼身伺候正經小姐,更有,司棋背后的家人遍布賈府,背景非常復雜。
柳嫂子敢叫司棋賠嗎?不敢,得,打落牙齒往肚子吞唄。不過柳嫂子損失也不大,因為那時正是大伙吃完飯后,廚房里也沒多少東西可以糟蹋了。
只要不涉及到府中的利益,王熙鳳沒必要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個人恩怨。
最后,司棋背后的勢力,讓王熙鳳不敢去招惹
退一萬步說,即便王熙鳳不是病中,甚至司棋因為此事給賈府造成一些損失,王熙鳳也會盡量避免去處理此事。奴才因私怨起爭執,不同于吃酒賭博、更不同于通奸密會,這最多算是一起小糾紛。可王熙鳳如果要插一腳進來懲罰司棋,那可能會得罪若干人。
首先是迎春,這是王熙鳳最親的小姑子,雖然人家存在感不高,但改變不了她是嬌客的身份,本來迎春軟弱,她最需要司棋這樣強悍潑辣的丫頭撐場面,私下她對司棋是信任和依賴的,王熙鳳懲罰司棋,多少讓迎春感到不快。想拿王熙鳳是個玲瓏剔透心,為這點事怎么肯去招惹自己的小姑子?
再就是邢夫人,熟悉紅樓的朋友都知道,司棋的外婆是王善保家的,而王善保家的就是邢夫人的陪房。這陪房是什么玩意兒呢?邢夫人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奴才,是她的心腹,如周瑞家的于王夫人,如平兒于王熙鳳。
所以,王熙鳳一旦懲罰了司棋,王善保家的必然要跟邢夫人這邊告知求情,這邢夫人是什么人?如果我們記性不差當記得賈母生日時,兩個喝醉的婆子得罪了尤氏,被綁起來后有人支招去找邢夫人另一個陪房費大娘,最后,邢夫人為了兩個八竿子才打著關系的下人,當眾狠狠羞辱了王熙鳳一番。
相對于費大娘,王善保家的與邢夫人更近,司棋正是王的外孫女,邢夫人屆時得怎么刻薄王熙鳳?不敢想。
那么,原本被邢夫人記恨的王熙鳳,當然是盡量避免招惹這個婆婆了。
以上,就是王熙鳳沒有懲罰司棋的幾個原因,一個是不能,一個是沒必要,而就算條件允許,考慮到邢夫人,她也得再三斟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