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三月初八傍晚,正在皇宮養心殿內處理政務的乾隆帝突然接到了一個讓他悲傷哀痛的消息:當日午時末刻(大約下午一點),他的愛子、“聰慧沉穩,博學多才”的皇五子和碩榮親王永琪,因罹患附骨疽(骨結核)經久不愈,于皇宮兆祥所內不幸薨逝,年僅二十六歲。即使對兒子的薨逝早有心理準備,但這一天到來的時候,乾隆帝還是不禁老淚縱橫、哀痛不已,為再一次失去了屬意的繼承人而枯坐于養心殿內,默默流淚。
其實永琪早在乾隆三十年(1765年)年初的時候就已經患病,但當時的乾隆帝并不覺得這有多嚴重,只是吩咐太醫院用心診治,以待兒子康復。隨后,內心已經將永琪當做潛在的繼承人看待的乾隆帝還在這一年的十一月正式晉封永琪為“和碩榮親王”,堅定了密立永琪為嗣君的決心(乾隆帝諸子中,永琪是第一個在生前封親王的,并且比其余幾個乾隆帝在世時即封親王的弟弟要早二十多年。)
可是永琪的病并沒有因為封王而得以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至乾隆三十年十二月,居然發展到患處“痛如錐刺筋骨,不能屈伸、連日不潰,乃變于紫黯色”的危重地步了。乾隆帝得知后心急如焚,立即明發諭旨給太醫院:
“榮親王之病癥醫治數月尚未痊愈,據太醫院初診回奏稱系虛損所致。若病將起時便據實奏聞,則可早為防范調治,而五月間張如璠、宋國瑞等并不詳診具奏、因循朦混。著將張如璠、宋國瑞交內務府大臣治罪,另選能員會診榮親王之癥。”
乾隆帝大發雷霆,把之前給永琪治病時隱瞞病情,造成藥不對癥、耽誤治療的太醫交內務府發落,同時要求額外選派良醫繼續給永琪診治。內務府及太醫院不敢怠慢,另選名醫,為永琪進行了精心地診治。但由于病情嚴重,當初又被耽誤了許久,所以永琪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勉強捱過了新年后,就再也無法堅持,只能憑借著各種名貴藥材苦苦支撐,數日子而已。
乾隆帝關心愛子的病情,隔幾天就要向太醫院詢問,而有了之前因為瞞報病情導致被治罪的張如璠、宋國瑞兩位太醫的教訓,太醫院其他名醫不敢隱瞞,只能如實相告。乾隆帝先是大怒,責罵太醫院不盡職責,后來又黯然傷神,知道太醫們確實也是用盡了心思,永琪的病情,怕是不會好了,不由得潸然淚下。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二月初三,心里明白永琪即將不治的乾隆帝忍住悲傷,前往皇子在皇宮內的居處——兆祥所,探視在此養病的永琪。在見到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只能躺在病榻上迎駕的永琪后,乾隆帝心情沉重,握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安撫寬慰的話。反倒是永琪強顏歡笑,安慰皇父不必擔心,自己的病情經過太醫診治后有了起色,也許過一陣子時間就好了。
在和永琪交談時,乾隆帝發現兒子的頭發似乎很久沒有剃了,于是詢問他這一陣患病不能起身時,是如何剃頭的。永琪據實回答:“神武門外有一百姓剃頭甚好,兒子便喚人請他半月間一次進來剃發修面。”(兆祥所在紫禁城景福宮以北,皇城西北角樓下,正在神武門內不遠)。乾隆帝聞聽后很是生氣:一來皇子剃頭,都是由宮內太監負責,現在永琪患病,太監們居然懈怠不上心,叫宮外百姓來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是違制。二來宮內重地,隨隨便便就讓外人進來,并接觸到皇子,這屬于犯禁。于是乾隆帝當場將敬事房應管理此事的總管太監、以及下屬的剃頭太監,并永琪的諳達、哈哈珠子(都是滿語翻譯,相當于漢家的老師兼保鏢及隨從小廝)統統收押,然后交內務府按律治罪。
連這么一件剃頭小事乾隆帝都如此上心并嚴查,可以得知乾隆帝對于永琪有多么看重,永琪在乾隆帝心目中的地位可見一斑。乾隆帝是以此來警告那些三心二意的人,不要以為永琪病重,并很大可能即將薨逝,就可以懈怠疏忽。不用心侍奉皇子,一旦再有此類情況發生, 必將嚴懲不殆。
乾隆帝的關愛和看重并沒有能夠挽回永琪的生命,就在他親自探視兒子病情之后一個月,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三月初八,被附骨疽折磨了一年之久的皇五子、和碩榮親王永琪,終因病重不治而薨逝于兆祥所,永遠離開了他的皇父。早有心理準備的乾隆帝接到告哀后屏退所有侍衛及太監宮女,獨自枯坐于養心殿內良久,等到終于有其他宮眷聞訊趕來進入殿內勸慰皇帝節哀保重時,外人才看見乾隆帝雙目通紅、臉有淚痕,神情哀傷,老皇帝實在是因為永琪的過早離世而傷透了心。
永琪不過是乾隆帝的庶子(永琪生母愉妃珂里葉特氏,只是乾隆帝的潛邸格格,也就是侍妾,位份不高),排行也不居長(永琪排行第五,即使乾隆帝皇長子永璜、皇次子永璉、皇三子永璋這時候已經去世,但皇四子永珹依舊在世,排行位居永琪之上),但他為什么能夠讓乾隆帝另眼相看,第一個給他生封親王(乾隆帝長子永璜的定親王爵位是身后追封,其余諸子沒有人在永琪之前生封親王)、又毫不掩飾地鐘愛器重,幾乎將他密立為“嗣君”、成為社稷的繼承人呢?這一切,就要從二十六年前開始說起了。
乾隆六年(1741年)二月初七,三十二歲的乾隆帝得到了他的第五個兒子,當年在潛邸時就侍奉自己的格格,即位后又受封海貴人的珂里葉特氏在這一天誕育了一位皇子。乾隆帝對于這個兒子的出生很是高興,在六天后就晉封海貴人為愉嬪,半年后,愉嬪正式行冊封禮。而皇五子也在百日后依照皇家行輩譜系,被賜名為“永琪”。
乾隆帝諸子的母族,大都出身漢人、漢軍旗、或者內務府包衣籍、或者朝鮮歸附旗籍,只有原配皇后富察氏(生皇次子永璉、皇七子永琮,皆早夭)、繼后那拉氏(生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三子永璟,永璟早夭)、舒妃鈕鈷祿氏(生皇十子,早夭),以及永琪的生母愉妃珂里葉特氏是滿洲八旗出身,因此,永琪在諸兄弟中的地位,僅次于二哥永璉、七弟永琮、十二弟永璂、十三弟永璟,和十弟相當,而高于其他兄弟。不過幼年的永琪雖然因為生母出身的緣故被乾隆帝青睞有加,鐘愛無比,但乾隆帝這個時候沒有對他有“立嗣”的心思,乾隆帝心心念念的,還是想遵循漢家傳承制度中的“立嫡立長”原則。
雖然在永琪出生前,承載乾隆帝“宗器有繼”期盼的嫡長子、皇次子永璉已經于乾隆三年(1738年)十月突然患病、不幸夭折,但乾隆帝對于“立嫡立長”的盼望無比強烈,所以并沒有急著在幾個庶子中“,密立儲君”,而是期盼著皇后富察氏能再誕育嫡子。自乾隆三年(1738年)至乾隆十一年(1746年),雖然乾隆帝先后獲得了皇四子永珹、皇五子永琪、皇六子永瑢三個庶子,再加上之前就誕育的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但乾隆帝不為所動,一直堅持著等待皇后再誕育嫡子。所以逐漸長大的永琪也這段時間內安寧而平和地生活在皇宮之內,雖然有時候會被皇父所特別喜愛乃至于接受額外的賞賜,但歸根到底和其他兄弟們的待遇并沒有顯著的不同,只是一個比較受寵的庶子罷了。
乾隆十一年(1746年)四月初八,經過八年漫長的等待,乾隆帝終于等來了他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富察氏皇后不負所望,在這一天誕育了皇七子,這也是乾隆帝的嫡次子。大喜過望的乾隆帝又是作詩慶賀,又是大宴群臣,慶賀宗廟有繼,并在嫡次子滿百日后賜名為“永琮”,期待這個幼兒傳承社稷宗廟的意思顯露無疑。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乾隆帝興沖沖地預備著“密建儲君”的時候,乾隆十二年(1747年)十二月,兩歲的永琮不幸感染天花,病情迅速惡化,于除夕之夜不幸夭折,步了其兄永璉的后塵,乾隆帝立嫡的夢想再一次破滅。
連續失去兩個嫡子后,乾隆帝悲痛萬分,甚至對自己一貫以來信心百倍的“立儲以嫡長”愿望產生了懷疑,乃至于公開對臣工們說:“先朝未有以元后正嫡紹承大統者,朕乃欲行先人所未行之事,邀先人不能獲之福,此乃朕過也。”對自己一心立嫡的非分之想進行了深刻反思。
乾隆十三年(1748年)三月,富察氏皇后因接連痛失愛子導致憂慮成疾,在強撐著病體隨乾隆帝南巡的途中突然發病,薨逝于山東德州。乾隆帝在悲痛莫名之下,徹底斷絕了再獲元嫡的念想。
發妻和嫡子們的先后離世,讓一心立儲以嫡長的乾隆帝接遭重創,他的情緒也從極度痛苦失落轉化為暴躁乖戾,而無處發泄的悲傷最終轉化成驚天怒火,釋放到了到了諸大臣及其他皇子們的身上。在給皇后辦理葬禮典儀過程中,因為失察或辦事不利而觸怒了狂躁暴怒狀態下的皇帝、乃至丟官、送命的各級倒霉官員們數不勝數。
在送富察氏皇后靈柩返京時,乾隆帝依舊處于情緒極其不穩定中,因此對于前來迎駕的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怎么看都不順眼,對他們在迎接儀式中所展現的“表情不夠悲傷、致哀行禮不夠痛悸”的態度怒火萬丈,當場大發雷霆,厲聲責罵,情緒激動之下甚至要奪侍衛的刀斬殺永璜和永璋。在被群臣拼死勸阻、同時嚇傻了的永璜和永璋連連叩首求饒后,乾隆帝還是余怒未消,恨恨地公開發誓“此二人斷不可承襲大統!”永璜、永璋的繼承權就此被剝奪。
皇長子永璜因此事而驚嚇成疾,從此一蹶不振,在乾隆十五年(1750年)郁郁而終。皇三子永璋也渾渾噩噩、心結郁積難消,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二十五歲時便黯然去世了。而當時迎接皇后靈柩時也在場的皇五子永琪還是一個八歲的懵懂幼兒,乾隆帝就是再情緒不穩定也不會因為他的禮儀孝道不周全而遷怒于他,永琪幸運地躲過了皇父這一次莫名其妙地雷霆震怒,在風波之后依舊安穩地生活在皇宮中,有如平常。
兩個嫡子早夭,自己的極端情緒又導致兩個年長的庶子或早逝、或頹廢,面對這種結局的乾隆帝著實悔恨不已,自己一心想立嫡子為嗣君、希望破滅后又轉悲為怒,心態扭曲后導致失去了兩個本來就沒有大錯的庶子,確實是咎由自取。
痛定思痛后,乾隆帝發布諭旨,明令臣子們不許上疏向他建議立儲,并嚴厲申明,如有一意孤行上奏請密立儲君者立行正法。因此,乾隆帝“立儲”之事被暫時擱置,直到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
從乾隆十三年(1748年)至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乾隆帝又先后獲得了多位皇子,除去早夭的,也還有:皇四子永珹、皇五子永琪、皇六子永瑢、皇八子永璇、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五子永琰等七人。其中皇十二子永璂的生母是乾隆帝繼后那拉氏,以子從母,永璂可以說是乾隆帝第三個嫡子,如果這個時候要立儲,按照乾隆帝“立儲以嫡長”的原則,永璂的優勢最大。
但乾隆帝之前兩立嫡子不成,且后遺癥太大,導致他內心對立嫡子為皇儲實在沒有多少信心,生怕一旦立了永璂為儲君后,也如同他兩個兄長一般“天命不在其身”,早早夭亡,那樣就太揪心了。同時永璂過于年幼(當時不過十歲而已),一切都是未知數,是否能夠最終承繼社稷,還真不好說(永璂在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去世,就是立他為儲君,也不能承繼大統。)
乾隆帝當年雖然有過“不允許臣子建議立儲”的諭旨,但他暗地里沒少對皇子們進行觀察和考驗。而諸皇子中,以皇五子永琪的表現最為優異,他平安長大后品性仁厚、恪守孝道,聰慧沉穩,博學多才,文武兼修,尤其精于天文歷算,年紀輕輕就寫出了精密的《八線法》算書,還在編寫《蕉桐賸稿》書稿(之后成書)。另外,永琪的弓馬騎射技藝也很出色,乾隆帝多次給予他嘉獎——“少習騎射,嫻國語,上鐘愛之。”這遠遠超過其他皇子的表現,讓乾隆帝很是滿意,在對立永璂為儲君沒有十二分信心的情況下,乾隆帝越來越覺得永琪才是合適的儲君人選,基本上已經決定把永琪當做下一位秘密建儲的嗣君人選來對待了。
當時,皇子中排行在永琪之上的還有皇四子永珹,但永珹母家地位低下,屬于外族歸附(永珹生母金氏,其家族是清初時歸附的朝鮮人),所以乾隆帝除非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才會把皇位傳給這個并不十分出眾的庶子(乾隆帝皇長子永璜、皇次子永璉、皇三子永璋已經去世,永珹在行輩上居長)。現在永琪如此優秀,那么乾隆帝自然不會考慮永珹了。
但為了達成“立嫡立長”的心愿,同時兼顧到“團結宗室、安撫皇族”的目的,乾隆帝還是耍了手段,以便永琪能夠以(在世的)皇長子的身份承繼大統,從而滿足自己“建儲以嫡長”的虛榮心和夙愿。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為了給已經選中的儲君人選永琪讓路,同時“安撫宗室”,乾隆帝為永琪的儲君之路鋪下第一塊基石:把永琪最大的弟弟、皇六子永瑢過繼出去,成為慎郡王允禧(乾隆帝的二十一叔,在前一年去世,沒有子嗣)為嗣孫,襲爵為貝勒(以后晉封為質親王)。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五月初四,是永琪的生母愉妃珂里葉特氏五十歲生日,永琪在這一天奉皇父乾隆帝之命,到圓明園內的生母居所為其祝壽,然后留居在圓明園別院中。第二天是五月初五端午節,居住在圓明園居九州清晏殿的乾隆帝準備舉行大宴,召集皇子及宗室王公大臣們前來共度端午。
就在宴會準備途中,圓明園內突發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到了九州清晏殿附近,乾隆帝措手不及,沒離開殿內。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是離得最近的皇五子永琪聞訊后飛速趕到,不顧火勢兇險,以身體和手臂擊破殿門,背起慌亂中的乾隆帝迅速逃離了險地,救皇父于危難之中。
經過此事后,驚魂未定的乾隆帝除了對危險以極度震撼外,也更加贊嘆永琪的忠君孝父之心和果決毅勇品行,密立永琪為皇儲的意愿更加堅定不移。
九州清晏殿火災半年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十一月,乾隆帝為永琪的儲君之路鋪下了第二塊基石:他把在世的長子、也是永琪唯一在世的兄長、皇四子永珹過繼給在這一年七月去世、且沒有子嗣的的履親王允裪(乾隆帝十二叔)為嗣孫,使永珹在承襲履郡王的同時也從宗法上不再具備實際上的皇長子身份。而永珹過繼后,皇五子永琪就成為了乾隆帝在世諸子中行輩最居長之人,他以“在世皇子最長”的資格,被立為皇儲的合法性也大大增強。這時候,能夠和永琪競爭“儲君”位置的(在世)兄弟,就只剩下乾隆帝繼后那拉氏的親子、乾隆帝第三個嫡子、皇十二子永璂了(那拉氏次子、皇十三子永璟已早夭)。
乾隆三十年(1765年)閏二月,在永琪憑借著忠孝果決的品行和博學多才的素質越來越讓乾隆帝青睞器重的同時,他最后一個“立儲”對手、十二弟永璂的生母繼后那拉氏卻在隨乾隆帝南巡江南的途中,不知何故突然同乾隆帝產生了激烈地沖突,那拉氏還莫名其妙地自行斷發以示和乾隆帝決裂(滿族習俗,婦女只有在丈夫去世時,才斷發以示永別,那拉氏此舉,簡直是詛咒乾隆帝早點死)。乾隆帝得知皇后斷發后勃然大怒,立即命人將皇后即刻遣送回京,并軟禁于皇宮內,削減待遇,形同廢黜。
之后,乾隆帝在氣惱之下,收回了當年那拉氏被冊立為皇后時印冊,一度還真的想廢黜其皇后之位。在皇太后的勸說下,以及考慮到“朝野觀瞻”的影響,乾隆帝思慮再三后勉強沒有廢后,但和那拉氏已經恩斷義絕,形同陌路。
父母決裂之后,皇十二子永璂因為生母的牽連,再也不被皇父視為嫡子,乾隆帝不過念在父子血緣關系不能隔斷的情分上,勉強讓永璂留在宮內生活。而之前因為永璂“第三嫡子”身份所考慮的“密立儲君”、“立儲以嫡”之事,那是想都不要想,能夠小心翼翼、無聲無息地平安活下去,就是永璂的福氣了(此后永璂在宮中孤獨落寞地生活了十一年,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去世,年僅二十五歲,生前沒有封爵,也沒有子嗣,悄無聲息地走完了一生)。
永璂因為母親的牽連,在乾隆三十年(1765年)失寵并退出立儲人選之事,是永琪儲君之路所鋪下的第三塊、也是最重最大的基石,經過此事后的乾隆帝下定決心,待到今年冬至大祭、自己到天壇祭天之時,就向昊天上帝祈愿,密立永琪為儲君,將他的名字寫入傳位詔書,安放到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的鐍匣內,作為江山社稷的繼承人。
前文曾經敘述過:永琪自幼除了文才斐然之外,弓馬騎射技藝也是出類拔萃,深得乾隆帝青睞。為了磨煉意志、增強騎射技能,讓皇父更加滿意,永琪從少年時期開始就有意識地堅持野外騎射鍛煉,并經常效法祖先當年風餐露宿、跋山涉水、臥冰飲雪的艱苦生活,在野外長時間騎馬、宿營、圍獵。他這樣的做法雖然極大地鍛煉了自己的騎射技藝,但同時也傷害了身體,尤其是大腿方面,因為長期臥冰露宿,導致外部風寒侵入,久而久之造成了腿部筋骨和氣血凝結、產生了膿癥,逐漸惡化為“附骨疽”(骨結核、化膿性骨骼炎)。
至乾隆三十年(1765年)年初(也就是那拉氏皇后和乾隆帝決裂、永璂失寵、永琪通往儲君之路徹底打開的同時),永琪的附骨疽之癥已經很嚴重了,不要說騎馬,就連行走都很困難,這個時候他才暫時放棄了騎射鍛煉,向皇父乾隆帝奏報自己的病情,請求派太醫前來診治。
乾隆帝得知永琪患了腿疾之后并沒有太過于擔憂,還以為是永琪平日里騎馬過度、同時野外宿營過多引起的勞損,所以勉勵了兒子幾句,然后命太醫院對癥治療。但恰恰是張如璠、宋國瑞兩位太醫在給永琪診治時過于疏忽、并誤診為外部風寒侵襲導致腿部淤血滯積,因此耽誤了永琪的病情,等到乾隆三十年(1765年)下半年時,永琪的病情依舊不見好轉,并且有惡化的趨向。乾隆帝這才慌了手腳,急忙命內務府會同太醫院加派人手詳細問診,又把瀆職的太醫交內務府問罪,并且在這一年十一月晉封永琪為和碩榮親王,以此來給病重的愛子“沖喜”,期盼他能消除病患、恢復健康。
祈祝在人,考命在天,即使乾隆帝已經嚴旨責成太醫院為永琪細心治療,同時又急匆匆地晉封愛子為親王以“沖喜”,但永琪的病情已入膏肓,十分沉重,無法痊愈了。雖經太醫們多方醫治,終究未能奏效,在用無數名貴珍稀藥材盡可能地延長了永琪的壽命、使得他好歹度過了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的新年后,當年三月初八午時,“忠孝純厚、沉穩博學”的皇五子和碩榮親王永琪病重不治,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六歲。
此時的乾隆帝已經是年過半百的老人額,對于步入老年的他來說,費盡心思挑選和培養的儲君人選卻沒能如愿以償地順利承繼宗廟社稷,“立儲以嫡長”的愿望再一次落空,國本虛置,這不啻為對自己最沉重的打擊,五十七歲的乾隆帝在得到永琪去世的噩耗后,枯坐于養心殿內,潸然淚下,幾乎精神崩潰。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三月初九,永琪去世的第二天,依舊處在悲傷之中的乾隆帝強打精神,到吉安所永琪停靈處親自給兒子奠酒致祭,并追賜永琪謚號為“純”,稱“榮純親王”,然后把永琪安葬于京郊密云縣楊各莊的永琪大哥永璜、三哥永璋的陵墓內,四時常祭。
二十多年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乾隆帝早就確立了儲君人選,社稷有托。但他在想起早逝的愛子永琪時,還唏噓感慨,痛惜不已:
“朕視皇五子于諸子中更覺貴重,且漢文、滿語、蒙古語、馬步、騎射及算法等事,并皆嫻習,頗屬意于彼,而將示明言,及復因病旋逝,朕乃不勝痛惜矣!”
永琪生前誕育過六個兒子,但只有第五子綿億得以存活,其他的都早早夭折了。永琪去世時,綿億只有兩歲,乾隆帝憐憫孫子幼而失怙,孤苦無依,所以將其與嫡母西林覺羅氏、生母索綽羅氏均安置在皇宮兆祥所居處奉養,日常多有關照,倍加疼惜。綿億也因此得以健康平安成長,一如其父永琪少年時一樣。
綿億在六歲時,便被皇祖乾隆帝安排進上書房讀書,和諸皇叔、皇兄弟一起學習,比他只大四歲的十五叔永琰和他關系尤佳,年紀相仿的叔侄倆朝夕相處十多年。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虛歲二十的綿億被皇祖乾隆帝晉封為貝勒,并賜婚,迎娶了武英殿大學士、軍機大臣阿桂的孫女為嫡福晉,奉嫡母和生母搬出皇宮,遷到了京師內城太平湖畔的太平街、鮑家街西面的貝勒府居住。
嘉慶四年(1799年),綿億的皇祖、太上皇乾隆帝駕崩。辦理完太上皇的葬禮之后,當年的十五叔、如今的皇帝嘉慶帝晉封皇侄綿億為榮郡王,對這個既是晚輩、又是同學的侄子很是照顧。此后綿億的生活波瀾不驚,恬靜如常,延續了十六年。嘉慶二十年(1815年)三月,五十一歲的綿億去世,謚號“恪”。綿億的后代:兒子貝勒奕繪、孫子貝子載鈞按制度降襲爵位,依舊住在太平湖畔的府邸內。
道光三十年(1850年)咸豐帝繼位后加封諸弟爵位,其中七弟奕譞被封為醇郡王。咸豐帝為奕譞在城內挑選王府,看中了堂侄鎮國公載鈞的府邸,于是降旨收回了載鈞府(按照制度,清代宗室住宅都有規制,載鈞的府邸是其祖父綿億的郡王規制,所以只是貝子的他已經沒有資格繼續住下去了),作為奕譞的醇郡王府。載鈞則被另外安排到東城大佛寺北岔的小府內居住。而綿億的舊居、醇郡王奕譞的太平湖府邸,二十多年后,成為了清朝第一次“潛龍”的“潛邸”,奕譞的次子載湉出生于此,然后在四歲時被接進宮,成為新一代皇帝——光緒帝。
永琪、綿億所遺下的榮親王、榮郡王爵位,經過三降之后,以奉恩鎮國公世襲,載鈞的承繼子溥楣、溥楣的弟弟溥蕓、溥蕓的兒子毓敏、毓敏的承繼子恒煦先后承襲奉恩鎮國公。辛亥后,最后一代鎮國公恒煦成為平民,改名金光平,潛心于鉆研文史,成為契丹、女真文字研究方面的專家。他的兒孫金啟孮、金適,也是語言學、歷史學方面的學者,多有著作。永琪的后裔,至今仍生活在北京城內,過著平平淡淡的普通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