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梁太祖朱溫,留給后世的感覺就是“嗜殺”、“好色”。的確如題主所言,朱溫做過許多人神共憤的事。
但朱溫能在唐末混戰中脫穎而出,取代唐朝,成為五代時期梁朝第一位皇帝,自有他非凡之處。
對于朱溫所做的那些事,也需要以一分為二的觀點看待,史學界并沒有一邊倒的給予徹底否定。
朱溫家庭背景及人生經歷
后梁太祖,即朱溫(852年--912年),出生于宋州碭山午溝里(今安徽碭山縣),五代時期梁朝第一位皇帝(907-912年在位)。
朱溫的父親是私塾教師,從沒有做過官。其兄弟三人,長兄朱全昱、次兄朱存,朱溫老三。
由于父親早逝,家境貧困,其母王氏帶領兄弟三人到蕭縣劉崇家做傭工。朱溫長大后,不從事生產,以豪雄英勇自許,鄉里人對他很反感,劉崇不喜歡他,只有劉崇之母善待朱溫,認為他不是一般的人。
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黃巢在曹州、濮州起義,朱存、朱溫兄弟一起參加了起義軍。后朱存戰死,朱溫因功補為隊長。
黃巢軍攻下京城,唐僖宗遠逃蜀地。黃巢任朱溫為東南面行營先鋒使。攻下同州后,又任命為同州防御使。
在之后與唐朝軍隊的交戰中,朱溫多次被河中唐將王重榮擊敗。朱溫請求黃巢派兵支援,但被黃巢的軍中尉孟楷隱瞞不報。
在賓客謝瞳的游說下,朱溫殺掉監軍嚴實,率軍投降了唐將王重榮。唐都統王鐸奉朝命任命朱溫為左金吾衛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
同時,唐僖宗賜朱溫名“全忠”。
從此,朱溫率領舊部以及河中兵士,開始征戰,戰無不克,所向披靡。
光啟元年(885年),朱溫擊敗秦宗權。唐僖宗得以從蜀地回到都城長安,改元光啟,加封朱溫為檢校太保,將食邑增加到一千五百戶。
光啟二年(886年),朱溫又多次擊敗秦宗權,唐僖宗詔封朱溫為沛郡王。隨后又加封為檢校太傅,改封吳興郡王,食邑三千戶。
文德元年(888年),唐昭宗即位,改明年為龍紀元年。
龍紀元年(889年),秦宗權部下申叢變節,秦宗權被押解到長安處死,蔡州平定。唐昭宗詔令加朱溫食邑一百戶,加封檢校太尉、兼任中書令,進封東平王。
天復三年(903年),朱溫挾持唐昭宗回到了長安,昭宗從此成了朱溫的傀儡。昭宗也明白自己的境遇,對朱溫言聽計從。
不久,朱溫殺死了第五可范等宦官七百多人,唐朝中期以來長期專權的宦官勢力受到了徹底打擊。
朱溫被任命為守太尉、兼中書令、宣武等軍節度使、諸道兵馬副元帥,進爵為梁王,并加賜“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的榮譽頭銜,以及賞賜御制《楊柳詞》五首等殊榮。
作為出身貧寒的平民百姓,能有這份榮耀,實屬不易。這是朱溫憑借自己的能力,拿性命不斷累積戰功,一步步換來的。
但這還遠不能滿足朱溫的欲望,他還想登基稱帝。
朱溫登基為帝
唐朝末年,中央政權在黃巢起義的打擊下已經名存實亡,地方諸侯勢力趁機崛起,搶奪地盤,擴充實力。
由于中央政權已經失去了權威,朱溫挾持了天子,卻難以號令天下。
天佑元年(904年),朱溫準備將唐昭宗從長安遷到洛陽,擔心唐室大臣反對,就命養子朱友諒假托昭宗之令,誅殺了丞相崔胤、京兆尹鄭元規等人,逼迫昭宗及百姓遷都洛陽。
河東李克用、鳳翔李茂貞、西川王建、襄陽趙匡凝等地方實力派,為此結成了聯盟,以興復唐室為名,倡議天下共同討伐朱溫。
朱溫決定舉兵西討,又擔心唐昭宗會有所舉動,就決定殺死昭宗。
唐昭宗被殺死后,朱溫立昭宗嫡次子李柷為帝,時年十三歲,史稱唐哀帝,何皇后被尊為皇太后。
天佑二年(905年),朱溫又命蔣玄暉殺死了李裕等昭宗九子。
朱溫認為朝臣中還有不少人忠于唐室,是自己建立新王朝的障礙。于是,采納得力謀士李振的建議,在滑州白馬驛一舉屠殺裴樞為首的朝臣三十多人,史稱“白馬驛之禍”。
經此一變,唐朝已經完全失去了政治基礎,唐哀帝雖仍在位,實際上已經等于亡國。
朱溫急于稱帝,但其心腹蔣玄暉、柳璨、太常卿張廷范等認為天下未平,不可太急,朱溫非常不高興。
唐朝廷以朱溫為相國、總百揆,以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廬、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道為魏國,進封朱溫為魏王,加九錫。
但朱溫怒而不受。
柳璨趁機勸唐哀帝禪位,并奉哀帝之命,前往汴州表達禪位之意。之前,由于柳璨陷害了許多大臣,朱溫對他非常厭惡。因此,朱溫拒絕接受禪讓。
就在柳璨、蔣玄暉等日夜籌劃改朝換代之際,何太后也派宮女向蔣玄暉乞求,希望禪讓后放過她們母子。
宣徽副使王殷、趙殷衡嫉恨蔣玄暉,趁機誣陷蔣玄暉私通何太后、意圖拖延時間等候時機復唐。
此時,朱溫三次上表辭讓魏王、九錫。朝廷改任朱溫為天下兵馬元帥,但朱溫已經將汴州府舍修為宮闕,隨時準備登基為帝。
朱溫相信了王殷、趙殷衡的說辭,便遣使殺死了蔣玄暉,密令王殷、趙殷衡去積善宮將何太后縊殺,然后再貶殺柳璨、張廷范。
天佑四年(907年),朱溫在由唐宰相張文蔚率百官勸進之后,接受唐哀帝禪位,正式即皇帝位,更名朱晃,改元開平,國號大梁。以汴州為開封府,建東都,而以唐東都洛陽為西都。
廢十七歲的唐哀帝為濟陰王,遷曹州濟陰囚禁,次年二月將其殺死。
任何改朝換代都經過血腥的殺戮,朱溫也不例外,一路走來,最終登上皇位,更是灑滿了鮮血,累累白骨成就了其霸業。
朱溫即位后,努力提拔有才之士,壓制權豪,制定嚴厲的軍法,獎勵農耕。這些措施為恢復經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成為梁朝之后幾十年征戰的經濟支柱。
朱溫是歷史上被詬病最多的帝王之一,主要在于其“嗜殺”與“好色”。
朱溫都殺了哪些人
朱溫為了登上皇位,弒殺皇帝及朝廷大臣,這是改朝換代幾乎難以避免的事情。
但朱溫的“嗜殺”不止這些,起碼還體現在其他三方面。
濫殺戰俘
《舊五代史·(梁書)太祖紀》記載:
十一月,朱瑄復遣將賀瑰、柳存及蕃將何懷寶等萬余人以襲曹州,庶解兗州之圍也。帝知之,自兗領軍策馬先路至鉅野南,追而敗之,殺戮將盡,生擒賀瑰、柳存、何懷寶及賊黨三千余人。是日申時,狂風暴起,沙塵沸涌,帝曰:“此乃殺人未足耳。”遂下令盡殺所獲囚俘,風亦止焉。
唐乾寧二年(895年)十一月,朱溫在鉅野(今山東巨野)之南,大敗朱瑄部一萬多人,殺戮將近,俘虜三千余人。
傍晚,狂風暴起,沙塵沸涌。朱溫說:“這是因為殺的人還不夠的緣故。”
于是,下令將俘虜全部殺死。
安王朱友寧列傳:太祖怒,遣劉捍督戰。友寧乃下俘民眾十余萬,各領負木石、牽牛驢,于城南為土山。既至,合人畜木石排而筑之,冤枉之聲,聞數十里。俄而城陷,盡屠其邑人,清河為之不流。
天復三年(903年),安王朱友寧攻打青州博昌縣(今山東淄博市博興),一個多月沒有攻下。
朱溫大怒,派遣劉捍督戰。
朱友寧把俘獲的十余萬民眾,讓他們背著木石,牽著牛驢,在城南堆積土山。
朱溫到了之后,命人畜與木石一起填充在土山上。喊冤之聲,十里之外都能聽見。
城陷之后,城中百姓全部被屠殺,尸體放入清河,河水為之堵塞。
濫殺部屬
朱溫采取嚴酷的軍法,當時規定,將校中有戰死者,其所部之士兵需全部斬首,此被稱作“跋隊斬”。
朱溫以這種殘酷、野蠻的方式來提高戰斗力,但一旦主將戰死,士兵就會亡逸不敢歸隊。
朱溫就命令軍士全部文刺其面以記軍號,軍士逃亡,關津都很容易把他們抓住送回來,沒有一個能逃脫死亡的。
濫殺士人
《資治通鑒·唐紀八十一》記載:
全忠嘗與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木宜為車轂。”眾莫應。
有游客數人起應曰:“宜為車轂。”
全忠勃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車轂須用夾榆,柳木豈可為之!”
顧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數十人捽言“宜為車轂”者,悉撲殺之。
朱溫曾經與幕僚及門客坐在大柳樹下閑聊,朱溫自言自語地說:“這棵樹應該做車轱轆。”
大家都不作聲。
有幾個門客起身回答說:“是應該做車轱轆哦。”
朱溫勃然大怒,大聲說:“書生們都喜歡順口玩弄別人,你們都是這一類人。車轂必須用榆木制作,柳木豈能做?!”
朱溫便對左右的人說:“還等什么?”
左右數十人,把說“適宜做車轂”的門客全部打死了。
朱溫的確嗜殺成性,但似乎也有些道理存在。
朱溫的淫亂
朱溫為黃巢同州刺史時,娶碭山富室女張惠為妻,一同生活了二十余年。
張氏賢明有禮,朱溫對她禮遇有加。每次遇到軍國大事,朱溫都必須與張氏商議,然后才出兵。
有時候朱溫已經出兵,中途卻被張惠派的使者追回,張夫人說戰局不利,朱溫就立馬收兵。
為此,朱溫與將領們產生矛盾,張惠就盡最大的努力來約束朱溫的行為,以減少其內部的消耗,一致對外。
天祐元年(904年),張氏病重。朱溫得知張氏病重的消息,立馬從前線趕了回來。
臨終前,張惠對朱溫勸諫道:“既然你有建立霸業的大志,我也沒法阻止你。但是上臺容易下臺難,你還是應該三思而后行。如果你真能登基實現大志,我最后還有一言,請你記住。”
朱溫急忙說:“有什么話盡管說,我一定聽從。”
張惠緩緩地說:“你英武超群,別的事我都放心,但有時冤殺部下、貪戀酒色讓人時常擔心。所以‘戒殺遠色’這四個字,千萬要記住!如果你答應,那我就放心去了。”
張惠死后,不僅朱溫難過地流淚,就連眾多將領也是悲傷不已。
但一時的悲傷,改變不了與生俱來的秉性。
據《資治通鑒·后梁紀三》記載:
初,元貞張皇后嚴整多智,帝敬憚之。后殂,帝縱意聲色,諸子雖在外,常征其婦入侍,帝往往亂之。
張氏病逝后,朱溫失去了約束,開始縱情于聲色。朱溫諸子常年在外統兵,朱溫就常常召自己的兒媳入宮,與之私通。
至于朱溫與兒媳的亂倫,其兒子們毫無羞恥,竟然利用妻子爭寵,博取朱溫的歡心,以爭奪儲位。
乾化二年(912年)朱溫兵敗蓨縣,在行軍途中得病,回到洛陽,在張全義家避暑,逗留了數日,張全義的妻女都被朱溫奸淫。張全義之子氣憤至極要手刃朱溫,被張全義苦苦勸止。
《資治通鑒》:友文婦王氏色美,帝尤寵之,雖未以友文為太子,帝意常屬之。友珪心不平。
朱溫養子朱友文的妻子王氏長得很美,朱溫尤其寵愛她。
乾化二年(912年),朱溫病重,他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朱溫長子朱友裕早死,而其他幾個兒子又不堪重用,僅僅養子朱友文尚可成氣,因而決定傳位于他。
當時,朱友文駐守東都開封,朱溫于是將傳國玉璽交給朱友文的妻子王氏,讓她去召回朱友文。
朱溫次子朱友珪的妻子張氏也朝夕伺候在朱溫身邊,探知這一消息,就立馬密告了朱友珪。
朱友珪當時擔任控鶴都指揮使,負責皇宮的警衛工作。朱溫看出朱友珪有野心,便下詔將朱友珪調任萊州刺史。
朱友珪清楚這是為了傳位給朱友文做準備,如果自己起身赴命,將不僅與皇位無緣,恐怕還有殺身之禍。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朱友珪命韓勍率領親兵五百人,換上控鶴軍士的服裝,跟隨朱友珪混入皇宮。至半夜,闖入朱溫寢殿,將朱溫殺死,卒年六十一歲。
朱友珪秘不發喪,偽造“博王朱友文謀圖造反,指示殺駕”詔書,派遣供奉官丁昭溥策馬飛奔賜死朱友文。
六月,丁昭溥返回,朱友珪確認朱友文已死,就公開了朱溫駕崩的消息,繼而假遺命詔書,宣布繼位,改明年為“鳳歷元年”。
朱友珪加冕登基,可朝中人人都清楚他弒父篡位。
鳳歷元年(913年)一月,朱溫三子朱友貞起兵討伐朱友珪,策反了開封龍驤軍眾將,順利攻入東都開封。
朱友珪聞訊兵變,就讓馮廷諤將自己與張皇后殺死,然后張廷諤自盡。
朱友貞在開封繼位,追廢朱友珪為庶人,除朱友珪年號,恢復乾化三年(913年)。
后世對朱溫的評價
白壽彝:朱溫的濫殺是歷史上罕見的。朱溫的荒淫,行同禽獸,即使在封建帝王中也罕有其匹。
后世對朱溫的“嗜殺”與“好色亂倫”都詬病很多,這沒有多少異議,但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
毛澤東:朱溫處四戰之地,與曹操略同,而狡猾過之。
偉大領袖也閱讀過《新五代史》,認為朱溫地處四戰之地,跟曹操謀略相當,但比曹操還狡猾。
《劍橋中國隋唐史》說得更有意思:
朱溫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善于作戰和有決心,他也以此訓練和造就了他的強有力的軍隊。但也應該提到,他的成功還大大地歸因于他的殘酷無情和詭計多端,而這一點甚至在那個野蠻的時代也是數一不二的。
就是說,朱溫的殘酷無情和詭計多端,是那個野蠻時代想要成就霸業所必須的,這一點的確是值得品味。
歐陽修在修撰《新五代史》時,有段感慨:
嗚呼,天下之惡梁久矣!自后唐以來,皆以為偽也。至予論次五代,獨不偽梁,而議者或譏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謂“梁負大惡,當加誅絕,而反進之,是獎篡也,非《春秋》之志也。”
天下人對于后梁的罪惡不滿已經很久了,都把它看作偽朝。歐陽修寫五代史,不以偽朝論,就有人譏笑他失掉《春秋》的宗旨。
歐陽修就說:“孔子做《春秋》,依然把那些弒君自立者稱作國君。我之所以不稱梁為偽朝,就是依據《春秋》宗旨,把歷史史實展現出來,讓后世自己去評價。”
由于歷史的局限性,歐陽修不可能公開給朱溫洗白、翻案。
但近代著名歷史學家呂思勉的評價,卻更耐人品味:
呂思勉:梁太祖的私德,是有些缺點的,所以從前的史家,對他的批評,多不大好。然而私德只是私德,社會的情形復雜了,論人的標準,自亦隨之而復雜,政治和道德、倫理,豈能并為一談?就篡弒,也是歷代英雄的公罪,豈能偏責一人?
他說:梁太祖朱溫的私德,嗜殺成性、好色亂倫,這是有缺陷的。然而私德只是私德,社會情況復雜,不能一概而論。政治與道德、倫理,豈能混為一談?
就說篡弒,那是歷代英雄的公罪,豈能偏責一人?
這種事的確很多,比比皆是,豹眼也就不舉例說明了哈。
這還不夠,呂老先生還要給朱溫洗白:
呂思勉:老實說:當大局阽危之際,只要能保護國家、抗御外族、拯救人民的,就是有功的政治家。當一個政治家要盡他為國為民的責任,而前代的皇室成為其障礙物時,豈能守小信而忘大義?在唐、五代之際,梁太祖確是能定亂和恤民的,而歷來論者,多視為罪大惡極,甚有反偏袒后唐的,那就未免不知民族的大義了。
這個就不用豹眼啰嗦了,相信友友們都能看得懂。
不僅如此,呂先生還在替梁太祖朱溫叫屈:
惜乎天不假年,梁太祖篡位后僅6年而遇弒。末帝定亂自立,柔懦無能,而李克用死后,其子存勖襲位,頗有英銳之氣。
在呂思勉看來,嗜殺、好色都是私德。盡管有缺陷,但在民族大義面前就顯得不那么突出、重要了。
對于一個政治家,只要能保護國家、抗御外族、拯救人民,就是有功的。
真正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哦。
豹眼一向認為,對于歷史及歷史人物,多看一些別人不同的評價,是有益的。
看了呂思勉的評價,回過頭去再看一下朱溫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會有另一種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