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薊遼督師洪承疇投降滿清是因為中了美人計嗎?
答:首先,要糾正一下,洪承疇并不是薊遼督師,而是薊遼總督。
明代最早的總督,出于正統(tǒng)年間,《明會要》記載:“正統(tǒng)六年正月,征麗川,以兵部尚書王驥總督軍務(wù)。”不難看出,總督由兵部尚書充當(dāng),級別特別高。
一開始,總督只是臨時性官職,后來成為了常設(shè)的地方軍政長官,擔(dān)任者大都得具備督察院都御史、兵部侍郎身份。
薊遼總督,全稱為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wù),兼理糧餉。節(jié)制順天、保定、遼東三撫,薊州、昌平、遼東、保定四鎮(zhèn)。
督師比總督的級別要高一些,比如孫承宗、楊嗣昌,為內(nèi)閣大學(xué)士、掛兵部尚書銜,雖然屬臨時職位,卻是地方上皇帝的代表,專督軍務(wù)。
薊遼督師的全稱是督師薊、遼、天津、登、萊軍務(wù)。袁崇煥能出任督師,是加了兵部尚書銜的。他的身份是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特賜尚方寶劍)兼督師薊、遼、天津、登、萊地區(qū)的軍事防務(wù),負(fù)責(zé)抵御后金軍隊南下。
名將譚綸在隆慶元年進(jìn)左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薊、遼、保定軍務(wù);而到神宗朝起兵部尚書,便成了薊遼督師。
由此可見,督師級別高于總督。
薊遼總督洪承疇在松山城破時被清軍活捉,乃是明清雙方交戰(zhàn)中的一件大事。
據(jù)說,現(xiàn)在松山南城崗有一“馬失前蹄”處,即是洪承疇被捉處所。
松山大戰(zhàn)兩百多年后,清嘉慶帝令人在此立《御制述事碑》,紀(jì)念松山、杏山大戰(zhàn)得勝史實。
嘉慶帝和道光帝分別在碑文賦詩,得意非凡。
則可以想見當(dāng)初皇太極擒洪承疇時是如何歡欣鼓舞、顧盼自雄。
皇太極下令把拒降的丘民仰、曹變蛟、王廷臣及其部二百多人,連同所部士兵三千余人一古腦處斬,獨留下洪承疇和祖大樂。同時,把松山城夷為平地。
洪承疇被押到沈陽以后,幽禁在大清門左邊舊有的三官廟內(nèi)。
一開始,洪承疇表現(xiàn)得非常有風(fēng)格,寧死不降。
但是,洪承疇后來為什么就毫無心理障礙地投降了呢?
民間廣泛流傳有洪承疇中美人計的說法。
該說法主要見于蔡東藩所著《清史演義》,書中寫:“原來洪承疇人本剛正,只是有樁好色的奇癖。這日正幽在別室,他是立意待死,毫無他念,到了巳牌,紅日滿窗,幾明室凈。聽門外叮當(dāng)一聲,開去了鎖,半扉漸辟,進(jìn)來了一個青年美婦,裊裊婷婷地走近前來,頓覺一種異香撲入鼻中……”
該青年美婦施展媚功引誘洪承疇“說一允字”后,“遂嫣然一笑,分花拂柳的出去”。
書中最后交待:“看官!你道這美婦是何人?便是太宗最寵愛的莊妃。因聞承疇不肯投降,她竟在太宗前,作一自薦的毛生,不料她竟勸降承疇,立了一個大大的功勞。”
莊妃,便是皇太極的愛妃博爾濟(jì)吉特氏,即后來的孝莊皇太后。
這種說法一聽而知是假。
要知道,莊妃既是皇太極的愛妾,皇太極豈肯會讓她犧牲色相去勾引一個階下囚?!
而要說莊妃是瞞著皇太極單獨去看望洪承疇的,當(dāng)時的皇太極住沈陽的清寧宮,與莊妃所住宮室在一個院落,莊妃的一舉一動又豈能逃過他以及其他嬪妃、宮女的眼睛?
最主要的是,洪承疇好男風(fēng)而不喜女色,其官位顯赫,終其一生只娶一妻納一妾,應(yīng)該不會在生命垂危之時為一個中年婦女心動而變節(jié)?!
實際情況是,洪承疇本來就不是蘇武、文天祥一類心堅如磐石的偉烈丈夫,被羈押時間長了,思想就發(fā)生了轉(zhuǎn)變,畢竟,平日慷慨成仁易,事到臨頭一死難!
《清朝全史》和《清史稿·洪承疇傳》記載有洪承疇的投降過程。
《清朝全史》的記載是:松山既破,擒洪文襄(即承疇),洪感明帝之遇,誓死不屈,日夜蓬頭跣足,罵言不休。太宗乃命諸文臣勸勉之,洪一語不答。太宗乃親至洪之館,解貂裘而與之服,徐曰:“先生得無冷乎?”洪茫然,視太宗良久,嘆曰:“真命世之主也”,因叩頭請降。太宗大悅,即日賞赍無算,陳百戲作賀。
《清史稿·洪承疇傳》的記載則是:上欲收承疇為用,命范文程諭降。承疇方科跣謾罵,文程徐與語,泛及今古事,梁間塵偶落,著承疇衣,承疇拂去之。文程遽歸,告上曰:“承疇必不死,惜其衣,況其身乎?”上自臨視,解所御貂裘衣之,曰:“先生得無寒乎?”承疇瞠視久,嘆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頭請降。
從這兩處史料可見,洪承疇降清,是被一件貂裘輕易地收買了。
順著這話題,再掰一件民間無良文人誤導(dǎo)世人很深的事:說清廷定鼎北京后,洪承疇屁顛顛地衣錦還鄉(xiāng)。洪母傅氏不愿相見,命人在大門外加制一扇矮門,拒逆子于家門之外。洪承疇被阻而不得入,問其母為何不開門,洪母說:“你知道此門嗎?此矮門叫作六籬門,凡賣國求榮者,母不以為子,妻不以為夫,子不以為父,六親不認(rèn),眾叛親離!”洪承疇聽罷狼狽而逃。
這則故事,是頌揚洪母、誠心惡心洪承疇的。
洪承疇家鄉(xiāng)的福建南安人還煞有介事地稱,洪母后來病逝,因為叛逆之子的緣故,無顏面見祖宗,便在自己臉上蓋了一塊黑紗。這一習(xí)俗流傳下來,閩南不少地方老婦去世,至今仍要遮蓋一塊黑布。
本來,福建南安民間老房子有這樣一個特點,即在大門外加制一扇矮門,叫六籬門,其功能主要是拒雞犬于門外。
但有了洪母拒子相認(rèn)的故事,南安人認(rèn)為這門是洪母專門為拒逆子而作,稱“六離門”。
這則故事其實也是假的。
其最早出現(xiàn)于清人劉獻(xiàn)庭的筆記《廣陽雜記》,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戲劇家林舒謙將之敷衍成閩劇小戲《洪母》,后來又編成京劇,劇名叫《洪母罵疇》。
《洪母罵疇》的演出非常成功,民間遂興起了罵洪承疇之風(fēng),戲劇界便由《洪母罵疇》演化出諸如《莊妃勸降》、《承畯貶兄》、《素月孤舟》、《六離門》等小說、戲劇、說唱,很火。
但這些戲劇、故事和傳說全是假的,來看一段史料記載就可知分曉:“順治四年二月二十日,承疇胞弟承峻偕其子士銘以及老家人陳應(yīng)安,自泉赴江寧報父喪,承疇即派差官唐士杰福建接母。洪母于同年四月起程,七月初抵江寧。順治五年四月承疇攜母及胞弟,兒子等人,一道回京。洪妻李氏及兒媳林氏于順治六年四月離家,五月到達(dá)杭州,而后轉(zhuǎn)水路進(jìn)京。”
即洪承疇的父親洪啟熙于順治三年九月在福建南安家里病逝,到了順治四年二月二十日,洪承疇的胞弟洪承峻攜帶洪承疇的兒子洪士銘以及一個名叫陳應(yīng)安的老家人從福安南安到南京洪承疇的任所報喪。洪承疇于是派差官唐士杰前往福建接母到南京居住。洪母即于同年四月起程,七月初,洪氏闔家老少歡聚于南京。順治五年四月,洪承疇回北京述職,又?jǐn)y母及胞弟、兒子等人,一起回北京居住。洪承疇李氏及兒媳林氏(洪士銘之妻)于順治六年四月離開福建南安,五月到達(dá)杭州,而后轉(zhuǎn)水路進(jìn)京。
也就是說,洪母沒有罵過洪承疇,更沒有與逆子決絕,而是全家老老少少歡天喜地地投奔洪承疇,和洪承疇到北京享福去了。
可以這樣說,洪承疇的一生,除了松山兵敗被囚那段短暫時光過得不開心外,其余都風(fēng)光快樂,而且全家雞犬升天,甚至他的農(nóng)民曾祖父、祖父、父親都沾了他的光,得追贈上一連串如“中憲大夫”、“太傅兼太子太師”、“武央殿大學(xué)士”、“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官職。
洪承疇的兒子洪士銘中順治乙未科殿試二甲三十名進(jìn)士,授禮部主事,大理寺丞,太常寺正卿,官運亨通,福祿無邊。
現(xiàn)在,洪承疇紀(jì)念園在福建南安隆重揭彩開園,高大的牌坊上鐫刻一副金字對聯(lián):“輔國堪稱真學(xué)士,愛民即是大英雄。”
而在洪承疇紀(jì)念館洪承疇塑像旁,還有兩對聯(lián),上聯(lián)為“論武略文韜名傳汗簡”,下聯(lián)是“數(shù)豐功偉績無愧英雄”。
洪承疇的一生,算是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