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神秘奇怪的桂林老船夫給我上了堂儒家道家課,把我說得云里霧里茅塞頓開,最后心悅誠服給他行禮鞠躬。
有一年去桂林游玩,在陽朔西街住,西街十分熱鬧喧囂,我玩了一兩天十分疲倦,那一天下午獨自一人走遠了,走在漓江邊,欣賞景色,不知覺已經黃昏,正要回去找地方吃飯,忽然漓江上有一艘小蓬船悠悠蕩蕩劃過來,一個船夫站在船頭,向我招手:小伙子,來我船上吃魚吧,新鮮打的漓江小魚。
我一看那船夫,大概七十左右,慈眉善目,看著不像個壞人,心想船上吃飯豈不更好,于是應允上船。那船不大不小,剛剛能坐三兩個人。老船夫把剛打上來的一網魚拿給我看,示意是新鮮剛打的,然后放走一半到江里,拿另一半煮了給我吃。
那時天色已晚,漓江上伸手不見五指,旁邊山巒起伏黑乎乎,和白天的秀麗相比有點嚇人。我和他攀談起來,原來老船夫以前是小學老師,退休后就在這里弄一條小船,賣點小魚,偶爾請客人上船體驗賺點錢。
船篷內他點起一盞小應急燈,卻也剛剛足夠光亮。除了小桌子就是被窩床板,別無他物,我說:老人家,你一個人過啊。
他說:子女都在外面工作,我也有個房子,但老婆走了很多年了,我不愿住在里面悶著,就自己每天在船上住,人生無非就是一艘小船飄來蕩去嘛。
我說:你不孤單嗎?
他說:我不愛熱鬧,當然不怕孤單。
我說:那你每天打魚招待游客嗎?
他說:不是每天,我有一份退休工資不愁吃穿,我大概一星期才有三四位客人上船吃魚。我很少主動喊客。要看人順眼就叫一聲。
我說:那你這種心態雖然好,但是發不了財啊。
他說:依你說,如何才能發財?
我說:不如你和我合作,我幫你去岸上弄個點接客,你這船上呢,重新整幾個好桌椅,每天打多點魚,,船頭挑起一桿大旗,寫著船游吃漓江魚,這樣干才對。
他笑了笑:好啊,你來運作,然后搞大它做強它,然后半年后擴大到十條船,把漓江都擠滿,晚上這一帶可以燈火通明,你到時候當CEO,我做董事長。怎么樣?
我開懷大笑,說:老人家,還是要與時俱進啊。
他微笑地看著我說:人啊,其實像你這樣挺好,有想法,有沖勁,年輕人就是這樣,我四五十歲的時候,做老師沒什么錢,也想發財給子女讀書,于是我也去做生意,搞點自己做的手工藝品在西街去賣。那時候西街還沒有開發成這樣,人比較少。我也賺了一點點小錢。后來有個公司要和我搞合作,和你說得一模一樣,要做大他做強它。
我說:那肯定好啊。
他說:我拒絕了。錢是賺不完的,我雖然不富有,但不需要賺太多錢。
我說:為什么呢,我想不通啊。窮還會比富好嗎?
他笑著說:在你眼里,不發財,就是窮。總是這兩個極端。不溫不火的日子沒有資格叫做生活對不?
我說:要做生意,就要一舉搞大它,不發大財何必出來做呢?
他又笑笑:你這種豪情壯志,是要保持住,但是在這種豪情壯志里面,你要學著去體會,什么是真豪情,什么是真壯志,還是說,這里頭也包含著莽撞和盲目。
我心里想:你懂個鬼,你在江上賣幾條小魚,打上來還放一半,你懂啥豪情壯志。但我口里說:依你老人家說,什么是真豪情真壯志?
他說:真豪情壯志,看上去剛強,但捏上去必須柔軟,內核里有堅韌的骨,可以迎風屢次彎折而不斷。就像稻穗,沉甸甸的垂著頭,但是不會斷,直到結出谷粒。
我說:不懂,你這說不通,剛強就得剛強到最大程度才好。
他說:最大程度就是一碰就斷嘛!最大的剛強就是化,就是柔,所以豪情壯志不是不好,而是太純剛,太純剛,就無法成型,無法變成做各種事需要的樣子,鋼鐵廠要鑄造鋼鐵零件,必須把鋼鐵先燒融,否則就沒有辦法。
我忽然也覺得這老人家有點點道理,于是問他:我這種年紀,當然就是純剛,我本身性格也純鋼,我很喜歡和人抬杠,遇到我看不慣,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我必須去指出來,我必須抬杠。不然我睡不著覺。做事也是這樣,我必須一上手,就做到最好,望著最高的山頂去攀登。
他笑笑說:來,一邊吃魚一邊聊。
我吃了一口小魚,味道真的很鮮美。那些小魚才一寸長短,但老人家烹煮出來非常完整,又入味又好吃。也不容易。
他說:咱們中國人一般要去做事,有目標有雄心,但是遇到失敗或者挫折,必須把怎么消化這些失敗和挫折的方法都要備好,古來有點智慧的讀書人,出去做官混仕途,也是一樣,上任的頭一天晚上,已經把怎么丟烏紗帽,如何告老還鄉種紅薯的事情都想好了。
然后放手去干,真的遇到變化了,馬上隨緣適應。蘇東坡就是這樣,既可以在朝廷干大事,也可以去黃州吃紅燒肘子,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這些不是靠硬鋼可以做得到的。
我說:哦,你意思是要想好退路,留有余地。
他說:不是退路和余地,而是搞清楚這個事情,我每天打魚,每一網下去我都是很用心地去對待和享受,但我永遠不執于它的多少。即使撈上來一條都沒有。就像這樣,我已經在漓江上堅持打魚十年了。一件事堅持十年,總算有點豪情壯志吧。
我心里想:你堅持十年打個破魚,也好意思說豪情壯志。
但我口里說:堅持十年,真不簡單。但是啊,要看堅持什么事,要看你能不能看得開看的化什么事,你打不上一條魚頂多就是那天沒有魚吃,人家要是一不小心,身家性命都丟掉了,遇到這種大事,如何看待,如何取舍?
他笑著看著我說:小事你都看不開,還要看開生死大事?
我猛然一驚:如此,要做事成事,發展好自己,就不能逞英雄豪氣,縱情馳騁嗎?
他說:縱情馳騁本無對錯,英雄豪氣更無爭議,無論是什么,只要你一旦在心里給他們裝上光環,焊接牢固,裝上螺絲釘,再鑲嵌金框,當做金科玉律,那就麻煩了。
因為你會情不自禁地舉起你認為是全宇宙最精確的道理,揮起一手電光神鞭,一鞭兩鞭三鞭四鞭,抽打自己、抽打別人、抽打你眼里的一切。那個時候你并沒有在成事和做事,而是加入了宇宙無敵神鞭隊。
我心里說:哼,我真想抽你一鞭子。
嘴上卻說:說來說去,又是那一套,自然而然是吧,不執著是吧、躺平是吧。我也知道,還用你老人家告訴我嗎?大家都躺著,誰去發展社會。真是的。
他笑了笑,開始收拾餐具,一邊收拾一邊說:天色已晚,我是真的要躺平了,你把單買了,我送你上岸。我一看手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于是給了錢。老船夫開始撐船靠岸,在外面叫我:來,出來看看陽朔西街的燈火吧。
我走出船頭,一輪明月照在漓江上空,萬籟俱寂,抬眼望去,遠處的陽朔西街燈火閃爍,但與我們隔著一段很大的距離,你能看得到知道那個熱鬧,但明白這個熱鬧此刻與你無關。那時就那么一剎那,我仿佛若有所悟,忽然開朗,
我看著遠處西街因視覺距離縮小的點點燈火,知道世間事都是因為距離太近,身心無法剝離出來,造成無數的偏執糾結,以至于無法自然按照應該有的健康有序的模式去做事。這就是浮躁不扎實的原因,也正是盲目魯莽一路狂奔的可憐啊。
幾個小時前我才從那團熱鬧中走出來,卻依然帶著那團熱鬧的聒噪,現在離得它遠遠的看著它,才明白我與它的真正關系。
此刻船已到岸,我跳上岸,想轉身給老船夫鞠一躬,卻見茫茫黑夜中,他和船已經了無蹤跡,只剩下一片幽靜的漓江。我依然向著江邊鞠躬,默默走回了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