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搞清楚,到底什么才叫“軍人干政”?
華盛頓、杜魯門、艾森豪威爾、肯尼迪、約翰遜、里根、老布什,曾經是軍人,后來當了總統。這算是軍人干政嗎?
很明顯,這不算。
因為他們從政時,已經辭去了軍職。如果這也能算是軍人干政,那全世界軍人干政的國家就多了。咱們也不例外。
所以我覺得,看一個國家是否存在軍人干政的情況,判斷標準要提高一點。
即:軍方是否動用軍事力量,以違背法律的方式,強制干涉政府正常運作。
比如當年的埃及政變,軍隊擠走總統,就是典型的軍人干政。
或者說,軍方支持某人競選,換取回報。亦或是軍方代表人參選,獲得成功,又不放棄自己在軍內的利益,千方百計維護既得利益。這也可以算作是軍人干政。
比如曾經的韓國。
如果按以上列舉的標來評判。那英美確實鮮有軍人干政的情況。
英國自近代以來,也就是1653至1659年期間出現過軍人干政(護國公時期)。之后至今就不存在了。
至于美國,自打建國以來就沒有這種情況。
那么,為什么英美可以做到極少出現,或者是壓根就沒有軍人強制干涉政府正常運作的現象呢?
我覺得原因可以歸納為三點。
一,防止軍人干政的理念在英美深入人心。
英國人曾經也崇拜英雄,克倫威爾就是因此而上位。但屠龍少年終成惡龍,克倫威爾執政時期,他比查理一世更蠻狠,英國也因此變得更亂了。
故而,當克倫威爾去世后,英國貴族又請回了原來的王子查理二世,取消了共和制,復辟了斯圖亞特王朝。
而也正是從此時開始,英國民眾對軍人群體就產生了不信任感和忌憚心理。
特別是對于英國貴族和文官群體而言,不搞共和制還好。競爭對手只有王權。
搞共和制,反而天下大亂。自己不僅要跟國王斗,還要跟軍人爭權。煩死了。
所以在此后英國發揚議會制的一百多年里。掌權的貴族和文官一面推行立憲,限制王權,完善議會制。一面也一并限制了軍人權力。
這樣搞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大家有事就在議會里面商量著解決,不必動刀動槍。這樣至少可以保證英國社會和民眾不用動不動就生活在動蕩中。
眾所周知。英國文官制度、議會制度的完善是在十八、十九世紀。英國在全世界擴張殖民地的高峰期,也是這兩百年期間。
又有一個眾所周知的歷史常識是:同時期的其它國家,軍隊干預政治是常態,比如當時的普魯士、法國、沙俄等歐陸列強。
而這些國家又都不如英國強大。
這樣一比較下來,別人都是戰五渣,自己技冠群雄。英國人對自己的政治體制也就感到了由衷的驕傲。
久而久之,英國人也就養成了可以因為各種事情在各種場合吵得面紅耳赤。但在維護議會體制和軍隊不干預政治這兩件事上,大家意見是一致的的習慣。
這種一致,就是所謂的對規則的默認心理。
這就像紅燈停、綠燈停一樣,是常識,沒啥可說的。
美國的體制完全繼承自英國,所以美國建國之前,其實就不具備軍人干政的條件。
獨立戰爭期間,大陸軍功勛卓著。有些人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結果美國獨立后,由于美國各州民眾的共和主義情緒,以及民眾對國家常備正規軍的不信任。這支軍隊在戰爭結束后居然直接就解散了。
軍隊都沒了,只剩下各州的民兵武裝,軍人怎么可能干政?
雖說后來美國向西擴張,與印第安人的沖突越來越頻繁,民兵不夠用了,又不得不組建合眾國陸軍。(現在的美國陸軍)
但由于美國悠久的共和主義民兵傳統,一直到1898年爆發的美西戰爭時,美軍對外作戰的主力,都還是各州的民兵,或者是民間自愿組建的武裝組織。而不是聯邦政府本身常備的正規陸軍。
所以美國自建國后,相當一段時間里,聯邦軍隊都是很邊緣化的存在。
1917年,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完全依靠聯邦政府正規軍參加的大型軍事沖突。也是直到此時,美國軍隊才終于有點樣子了。
但一戰結束后,由于孤立主義盛行,美國又開始削減聯邦軍隊規模。直到二戰開始,才又重視起軍隊建設。
所以相比于英國而言,美國對軍人干政的防備心態更甚。
為了防止軍隊私有化,美國從建國開始就做了很多設計。
比如戰爭部長(現在叫國防部長)必須是文職官員,現役軍人不得出任議員或公職。還比如經常動不動就裁軍、削減軍人規模。把軍人壓制的死死的。這都是從制度上,入手防止軍人干政的措施。
不過由于冷戰的關系,現在美軍的影響力已經今非昔比了。這一點后面再細說。
第二,西方政治斗爭相對溫和,鮮有你死我活的情況發生,不需要軍隊介入政治。
英國人自從砍了國王查理一世腦袋后,腸子就悔青了。
所以從1688年的光榮革命開始(以推翻詹姆士二世統治、防止天主教復辟為目的。這場革命沒有發生流血沖突)。英國政壇對失敗了的政客,往往都不會趕盡殺絕。都可以給失敗者一個體面下臺的機會。
即便失敗者觸犯了法律,新上臺的人也會對失敗者予以特赦。
一句話說,絕不把人往死里逼。畢竟,狗急了也會咬人。
前面說了,英美政體相似。所以英國的這個傳統,美國可謂是完全繼承。
當年尼克松因水門事件被彈劾,曾一度想調軍隊保護自己。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有事。接替他的卡特總統肯定會特赦他。自己沒必要鋌而走險,做出不理智決定。
今年的特朗普也一樣。別看動靜很大,但拜登不能拿他怎么樣。
克勞塞維茨曾說過,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
只要政客們好說好散,軍隊往往其實也懶得蹚政壇那汪渾水。
第三,雖然英美軍方沒有直接干政,但在現階段,他們間接也能影響到國內政治,沒必要干政。
軍隊與政治無關聯,甚至被邊緣還,這已經是老皇歷了。自冷戰開始以來,英美軍人實際上也有政治影響力。
比如古巴導彈危機期間,肯尼迪總統尚在考慮要不要對蘇聯強硬期間,軍隊中的鷹派就率先發話了,認為總統太軟弱,且認為必須立刻對古巴進行空襲,然后入侵。當時的空軍四星上將李梅(就是指揮美軍火燒東京的那位)面見肯尼迪,說:“蘇聯在挖美國的后院,我們必須懲罰他們。”希望肯尼迪下令進攻。肯尼迪受此影響,對蘇聯的態度愈發的強硬。這才有了后來的武裝對峙,差點毀了全世界。
時至今日。站在英美基層官兵的角度來說,雖然自己的身份仍然不能從政,但自己也有投票權。畢竟自己也是合法公民。
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投票就好了。自己的政治看法還是可以得到表達的。
即便自己的訴求長期得不到回應,那還可以脫了軍裝直接參選。有為國服役的經歷,絕對是加分項,自己實在犯不上搞什么兵諫。
而這樣一來,英美軍方作為一個整體,集體支持誰,或反對誰,就不可能了。
也沒有那個必要。
站在軍方高層的角度來說。自己作為財團的合作伙伴,軍工復合體的一分子,本身就能影響到政治。
總統和國會議員,通常會聽取軍方建議。
即便總統不聽話,也不用軍方出面。自然有人出面解決問題。那些不穿軍裝的軍工利益集團代言人,往往比軍人還要狠毒。
既然不能解決問題,那就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換個聽話的人,一切OK。
其實,所謂干政的實質,就是名望不夠,要靠硬上來湊數。
比如歷史上的宦官、外戚。正是因為他們說話分量不夠,意見經常會被文官忽視,所以他們才要靠干政,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就類似會咬人的狗,不會叫。會叫的狗,不咬人。
真正的強者,不需要朝人齜牙咧嘴。一個眼神就能解決問題。
英美兩國,近些年一直都在優先考慮軍隊的意見和利益。美國一年七千億刀的軍費,美軍買個咖啡機的預算都在一千美刀往上。這利益完全是給充足了。軍隊還有必要硬來?
如果美國的軍費在現在的基礎上,削減90%左右,把軍隊打回百年前的模樣。軍隊還能忍住不干政。我覺得這個問題才有討論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