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貝—讓藝術照見身邊的生活
對于19世紀的法國藝術家而言,想要紅,先要跟官方沙龍相抗爭。
1855年,巴黎萬國博覽會上,一個年輕的畫家在會場對面搭建了一個簡易工棚,展示出自己被沙龍拒絕的《畫室》和《奧爾南的葬禮》等近40余副作品,只因他對沙龍的評委會只接受其11副作品而深感不滿,他在自己的小棚子上寫上了標語“現實主義:庫爾貝,他的40件作品展覽”。

●《你好,庫爾貝先生》1854
與展覽同期發表的還有一段文字,也就后來所稱的庫爾貝“現實主義宣言”。他寫道"用我所見到的去表現我生活的那個時代的風俗、思想和人們的面貌"、"創造生活的藝術,這是我的目的"。這那個時代,可謂是非常大膽的行為,與官方沙龍作對。還以藝術家的身份,公然標榜自己的藝術成為了一種“主義”。
只是,大膽并沒有為庫爾貝先生帶來好運,這次展覽的觀眾寥寥,反映也十分冷淡,但好歹是在社會上亮了個相。從此庫爾貝以其獨具一格的性格與繪畫,在當時的藝術界不斷引發轟動或招來誤解。而“現實主義”這個概念,也因此從庫爾貝的宣言走向了世界,并經久不衰,幾乎成為了后來社會主義國家唯一能存活的藝術流派。

●《絕望的男人》(自畫像)1843–45
與古典主義、新古典主義只著眼于古希臘、羅馬的帝王將相的狹隘視野不同,庫爾貝的現實主義極力強調繪畫對當代生活的反映,善于發現生活中平凡的美,極大地擴充了繪畫的題材,并且著力于題材的民主化處理,把真實地描寫生活視為藝術的核心。
“我確信,繪畫實際上就是具體的藝術。它不是別的,就是對現實的和既存的事物的描繪。”
——庫爾貝

●《石工》 1849
出于意識形態美術觀的緣故,中國人最為熟知庫爾貝的作品是《采石工》,創作于1848年。這是庫爾貝路上親眼所見的場景。烈日當頭,一位接近70歲的老人正屈下身子干活,他的肌肉棱角分明,臉部因陰影而被略去。,粗糙的褲子滿是補丁,腳上的靴子也破碎不堪,露出了腳后跟。他的旁邊是一位臟兮兮的年輕人,從他后背破爛的汗衫的破洞,可以看到腰窩和胳膊;褲子的皮帶鉤只剩了一條,系住了破舊的褲子,滿是泥漿的皮靴正咧著嘴在苦笑。
為了生活他們不得不這樣長年勞作。因為“在這樣悲慘的生活中,這就是他們的一切啊!”。這幅畫也為庫爾貝帶來了不少非議,當時的政府害怕它的煽動力,它赤裸裸的將彼時法國粉飾過的平民生活展示出來,而學院派藝術家則認為它太過粗俗而丑陋不堪,因為他們是“卑俗的鄉下人”。但無論兩者怎樣詆毀,誰都無法忽視這如同紀念碑般的作品。
那么,這樣一個被時人認為“離經叛道”的藝術家是怎樣煉成的呢?

●《帶黑狗的自畫像》1842
1819年6月10日,古斯塔夫·庫爾貝出生在法國東部奧爾南的一個富裕農家。父親是一位擁有不少土地,經營畜牧業的農場主,為人慷慨大方,母親出身于法律世家,通情達理。庫爾貝的三個妹妹都曾給他的作品做過模特。而他的外祖父則是位共產主義者,曾參加法國大革命,這或許對庫爾貝的政治觀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成為他未來參與巴黎公社的導火索。
起初他并沒有走向藝術,二十歲時本是按照父親的意愿前往巴黎學習法律。但在入學考試中他名落孫山,從此走上了向往已久的藝術之路。彼時他時常前往盧浮宮美術館,臨摹研究委拉斯凱茲、倫勃朗等大師的作品,而晚上去學習素描。一年后,他開始參加一些畫室的社會活動,并把自己創作的肖像畫送到了官方沙龍中參選,但落選。此時的他因為違背父親的意愿,家人已經逐漸減少在經濟上的幫助,生活困窘而對藝術依舊滿腔狂熱。

●《奧爾南的晚飯后》1849
二十四歲,他兩年前創作的《帶黑狗的自畫像》首次入選沙龍,這對他而言是從藝后最大的鼓勵,從此屢屢送畫參選,而重視沙龍所帶來的社會地位。這一時期他并沒有打破這一社會規則,直至1855年,本文開頭的巴黎萬國博覽會。而后,他開始以拿破侖三世政府的反對者身份出現,因發表有關現實主義藝術理論的演講,而迎合了當時人們傾向民主的現實主義藝術而聲名遠播,許多青年畫家蜂擁而來向他學習繪畫。

●《奧爾南的葬禮》1849
他的代表作《奧爾南的葬禮》正是創作于這一時期,1849年,33歲的庫爾貝前往荷蘭旅行,隨后衣錦還鄉,回到了奧爾南。在他的家鄉,這位畫界新星被認為是光耀門楣的大畫家,受到了鄰里相親的熱情歡迎,甚至安排了一個集體晚宴,受此感染,庫爾貝在父親的谷倉中創作了一幅鴻篇巨制《奧爾南的葬禮》,這幅三米多高、六米多寬的巨作,呈現了27個人物,每一位都可以和現實生活中的鄰里相對照。
但這幅作品卻并沒有如庫爾貝意料中的爆紅于巴黎。恰恰相反,諸多評論家和觀展的社會公眾甚至將這件作品貶為一件“關于繪畫藝術的丑聞”。大家紛紛嘲笑畫中葬禮領隊那又大又紅的鼻子,似乎只有牧師的側面那莊嚴的神情能在這場被認為是狂歡節般的死亡舞蹈的人群中得到些許認可。而波德萊爾則聲援庫爾貝:“再沒有一位包括城市市民和藝術家在內的巴黎公眾,能夠像庫爾貝這樣,在一幅畫中同時把握住一個鄉村紀實般的繪畫內容和一個現代主義的深刻主題?!?/p>
“《奧爾南的葬禮》由油畫大師庫爾貝先生所畫,在沙龍上它吸引了最大的注意力。保守而言,一個葬禮通常是令人難過的事情。而庫爾貝先生,他拒絕傳統的平凡陳腐的舊路。并人為地將葬禮以這樣一種方式展示,即當看到它時,它展示給大家的是一種幾近瘋狂的歡鬧。但這就是一個天才的獨特標志!但也要承認,這幅畫最大的不協調之處就是使觀看者因死亡而發出的笑聲?!?/p>

●《畫室》1855
萬國博覽會對面的簡易工棚中,還有另一幅庫爾貝當年創作的代表作《畫室》。這也同樣是一副與人同樣大小的畫作。畫面以庫爾貝為核心分為三個部分,左側是因為在生活中掙扎而無緣藝術的人們,庫爾貝把他們稱為“以死而生的人”,在職業上以商人、工人夫婦、獵戶為代表,這些人象征著貧窮、失業、被剝削。右側則是當時藝術領域的杰出人物、畫家的好友們如普呂東、波德萊爾,庫爾貝稱他們為“以生為生的人”。畫面中心的便是專心致志創作的庫爾貝先生和他的模特。庫爾貝本人稱這幅畫為“所有曾服務于我的事業、維護了我的理想、支持了我的行動的人。”顯然,這些人便分別代表著那個時期庫爾貝的世界觀,即便是同時代的評論家稱這是“又丑又俗。”

●《裸女和她的狗》1861年
1870年,庫爾貝因自身政治立場,拒絕了帝國政府授予他的榮譽勛章,他致信美術大臣:“作為一個公民,我的共和主義信念使我不能接受在本質上屬于君主政體的榮譽。……我已50歲了,我一直是自由地活著……我死后,人們應這樣評價我:那個人從未參加過任何學派、任何教會、任何學會、任何學院,尤其除自由制度外,他從未從屬于任何其它制度。”

●描述庫爾貝在巴黎公社所作所為的漫畫
1871年,隨著普法戰爭的慘敗,巴黎人民再次掀起了暴動,轟轟烈烈的巴黎公社成立。庫爾貝積極支持這個無產階級政權,并擔任了公社革命委員會委員、造型藝術委員會主席、公社第六區顧問、公社駐美術院代表和教育委員會委員等社會職務,以極大的熱情投身改造舊制度和建立新的美術趣味的工作。他甚至帶領人馬搗毀了旺多姆廣場的拿破侖像和紀念柱,卻沒曾想到這件事將在未來困擾他一生,終至害死母親、流亡瑞士,終老異國的命運。
公社失敗后,法國政府便以“殺人、煽風點火和招兵買馬、篡奪公職并合伙毀壞古跡”的莫須有罪名將庫爾貝逮捕并除以32萬法郎的天價罰款,借此將他所有的作品及財產沒收。
這位法國19世紀藝術大師遭到了追捕,被迫舉家四散而逃。他過去的住所都被搜查。在這一時期的自畫像上,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標志性的絡腮胡子。但在1871年6月7日,庫爾貝還是在好友勒孔特家中被逮捕。
監獄中,他的父親告訴了他母親去世的消息。他的母親聽信流言,以為兒子已經死去,而革命前以庫爾貝為榮的奧爾南當地人,則趁勢開始欺辱他的家人。趨炎附勢的市議會決定把庫爾貝為奧爾南的一個廣場噴泉所作的雕塑《夏沃的漁夫》移走,并交還給他的父母,他的母親因不堪種種打擊而離開了人世。
出獄后,政府依舊沒有停止對庫爾貝的迫害,并再次以紀念柱為借口將他告上法庭,試圖再次將他處以10年以上的重刑。1873年7月23日,訴訟案審理的前一天,不堪重負的庫爾貝在朋友的幫助下,秘密逃往瑞士,最終在萊芒湖邊的拉圖爾德佩茲(LaTourdePdlz)居住下來,這成為他最后一個居住的地方。
1877年12月31日,終老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