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真是字字珠璣,一針見血。這個問題可以發散出其它的問題:
孔子應該是蘇格拉底式的學者,卻為什么有了耶穌的屬性,身兼學術領袖和宗教領袖兩職?一個凡人,是如何具有“神性”的?
按道理說,這種學派祖師爺,成為信徒心中的精神圖騰也是正常的事情,但和普羅大眾關系不大。他們研究他們的宇宙,咱們喝咱們的小酒---兩者是有界限的。但是孔子的一套哲學不是純粹抽象的哲學,它是一種世俗的哲學,秩序的哲學,人與人相處的哲學。世界的源頭在哪里?人的生命終極歸宿是什么?-----子不語怪力亂神。未知生焉知死。---研究那玩意干啥!我們還是研究君王怎么成為一個君王,臣子怎么才能成為一個臣子,父親和兒子的職責和邊界在哪里,構建一個有秩序的和諧社會吧。 這就導致孔子的東西和日常生活聯系相對密切,無處不在。成為道德條文。加之以儒家為基礎的科舉制,學者和官員一體化,不管是軟啪啪的潛移默化,還是硬邦邦的強制執行,老人家都是幕后黑手。憲法+你老祖宗,老頭不想走上神壇都不行。
權威需要無懈可擊啊。地基需要萬世不易啊。需要萬千士子、儒生們添磚加瓦,勾勒涂抹,讓普羅大眾們高不可攀啊。需要高山仰止景景行行止啊。需要天光云影,搖蕩綠波,撫玩無斁,追尋已遠,成為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啊。----它不高高在上,又怎么能滿足人們的追尋之心呢?就像我說某戰、某晗、某凡愛吃雞屁股炒肥腸臭豆腐,粉絲們也不答應啊。
這是從需求的角度來看。
那從實現的角度,一個凡人如何才能具有“神性”?時間、距離。孔子不僅是儒家領袖,更是我們的老祖宗。何止他孔仲尼?就是家里90多歲的老太太們,都會有‘神性’的存在。她開口就可以講到37年、58年,你老爺爺在世的時---像百年老屋老梁千年石碑滄桑院子里的梧桐樹一樣,承載著家族的歷史。死后不管墓碑上刻著張王氏還是孫李氏,都是兩個家族血脈的記憶和紐帶。她老了,同輩人都歸塵歸土,那些鮮活的喜怒哀樂對錯是非,都消失了、不見了,屬于她的時間和過往都成為過去,她已經超脫。1930年她出生。她被叫做寶寶、妞妞、二妞子、二丫頭、二姑娘、她二嬸子、她二姥姥,生命鮮活蓬勃,角色依次變換,父母有愛有訓、妯娌有和有斗、兒女有順心不順心,苦樂交織夾雜其間,很接地氣。-----最后熬成了太姥姥。從這時候開始,時間就停滯了。她成了所有人的老祖宗,供奉的牌位。她承擔了這樣的角色。時間和地位導致沒有人再敢氣她、嘲笑她。誰知道太姥姥的名字?誰知道太姥姥年輕時的感情?誰打聽過太姥姥的是非?沒有人敢,她成了不可褻瀆的禁忌,從社會人--二妞子,變成了符號人--老祖宗。
當然也沒有人再煩她。她脫離了柴米油鹽,家長里短,社會角色和互動都不再有,不管奧巴馬還是特朗普,寶馬還是五菱,普通而自信的孫子,獨立而美麗的孫媳婦,和她關系都不大了。她就等著那一天到來,去那邊和太姥爺聚會。境界純粹而超然。只是有一天,她被子孫們抬到村口曬太陽,遇到同樣90歲的七舅姥爺---那是她世上唯一的同輩人,他們見面的次數不多了---她的生活才重新激活了。他們回憶起七歲時被父母用棉線拔牙時的疼痛,十二歲時爬到樹上采皂角的歡樂,十六歲初次看到媒人上門躲躲閃閃的羞澀……陽光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溫暖,笑容泛起,皺紋像層層蕩起的漣漪。
這時候她就回來了,也接地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