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王婆都算不上罪大惡極,這還有天理嗎?
王婆在這起合謀殺害中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從攛說風情,創造條件,提供場所,隱瞞奸情,教唆殺人以及最后的掩蓋死因,其中系統貫穿了王婆的主導與策劃(更嚴重的是:她還親自參與了殺人)。
如果按照今天的法制理論來解析,王婆,西門慶和潘金蓮系共同犯罪。
潘金蓮自不必說,她是犯罪的直接執行者,軌是她出的,藥是她熬的,毒是她下的,也是她親自誘騙武大喝下去的,擱到現在她也是第一被告,妥妥的死刑(至少也是死緩)。
對于西門慶和潘金蓮來說,一個喜歡沾花惹草,一個渴望釋放情感,初始動機頂多過不了道德這一關。然而當那根該死的竹竿子砸出火花的那一刻,誰也沒想到,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已經沾上了難聞的血腥氣。
然而敏銳的王婆從這時起就主導并左右了事件的所有進程。
當王婆看到西門慶被潘金蓮一竿子打了個神魂顛倒,十幾年豐富的保媒經驗馬上激發了她的職業慣性。
而實際上,當時宋朝繁榮的運河經濟帶,人們的經濟狀況和感情生活相對自由,有錢人家納個妻妾,玩個風情頂多也就是道德缺陷。《西廂記》里的紅娘風月話事人,而且促成的也是一樁非婚云雨,但這件事不但沒有惹來是非,而且成了千古佳話。
然而王婆明明知道潘金蓮是有夫之婦,仍然積極的促成了這場違背倫理的茍合——兩件事的區別在于,前者是有意成全好事,后者卻是一場不干不凈的買賣。
西門慶要的梅湯,她卻偏解為“媒湯”,看到西門慶癡望武大家的門,又不失時機的遞話:大官人吃個“和合湯”吧!話里話外的刺激,很快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曖昧走向了明朗。
王婆甚至以“五項條件”的點撥進一步夯實了西門慶獵艷的信心——如果能夠促成這場不光彩的風月,王婆有生之年都可以從西門慶那里源源不斷的獲得浸潤。
貪婪的動機奠定了王婆鋌而走險的大膽操弄。
實際上,她難道不知道挖了武二郎家的墻角會有多么可怕的后果?她當然知道,然而西門慶在當地也是個有錢有勢的硬茬,如果事情爛了,自有當事人西門慶為她擋這一箭。
我們假設,如果沒有王婆看出門道,從中牽線搭橋,西門慶縱是想破心肝恐怕也辦甚少(您總不能直接搶人,或者后半夜翻墻吧?)。想搞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潘金蓮,恐怕也須費些周折吧,就算好事做成,但也未必就會鬧出人命。
如果潘金蓮真是棗糕徐三,銀擔子李二或者花胳膊陸小乙的老婆,就算事情潮了,想必也沒人敢找西門慶的后帳。然而這個膽大妄為的老人,偏偏選擇了“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
此后,王婆精心設計了兩個用心險惡的局,利用潘金蓮助人為樂的善良和渴望愛情的迫切,將其騙到家中……許巍有一首歌:很多事來不及思考,就這樣自然發生了。在豐富多彩的路上,注定經歷風雨——很多時候,人性的陰暗并沒有發散的機會和實踐的可能,然而王婆為兩個饑渴難耐的人,提供了一張便利的溫床!
還有更可怕的,在特定的場合,合適的時間和無法把控的沖動之下,潘金蓮酒醉后一次偶然的淪陷,道德上的自我譴責和外部環境的監控,也不一定就能跟西門慶走得長久——貞操到底是個什么東西?男人和女人對情欲的渴望是一樣的,但世俗社會對男女出軌的看法卻很雙標,男人出軌通常不被指責,甚至會被羨慕,然而女人一旦有些風吹草動,馬上會遭到道德的群毆。深重的思想訓練,讓一種莫名其妙的羞恥感牢牢鎖定人的天性,貞節牌坊的那些道德銘文,實際上是對悲苦人生的反復嘲弄。
漢武帝的姑媽劉嫖胡亂撩漢,誰敢管?天冊萬歲的武則天面首無數,誰敢問?劉子業的姐姐劉楚玉同時擁有30個男朋友,誰敢說?
但潘金蓮不行,裁縫的女兒,員外的下人,平民的老婆……卑微的身份標簽澆筑起了她必須堅守“女德”的義務。否則,分分鐘讓你社死,社不死你,大家一起發力,將你沉入道德的池塘。
州官可以放火,但百姓絕不可以點燈!
當不堪的一幕被王婆非?!皽惽伞钡淖チ爽F行之后,聲色俱厲的一聲:“咄,你做的好事……!”。嚇得潘金蓮花容失色,無助和慌亂之下只好委曲求全——道德的把柄一旦被捏牢,人的靈魂相當于被軟禁了起來——而所有的一切,只為了10兩銀子和一口棺材。
然而王婆還是百密一疏,精心布設的茍且之局,被多嘴多舌的小販鄆哥捅了出了。因為,生活在道德濾鏡下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沒有秘密可言。王婆天天磕著瓜子觀察別人,實際上也在被別人觀察著,一旦被別人盯上,那些“秘密”將成為被攻擊的利器。
實際上,事情如果止于大郎捉奸被打,可能不會出現最后的慘烈結局。就算事情敗露,身為政府公務員的武都頭,頂多也就是把西門慶打一頓解恨,撐死了把潘金蓮攆出家門。只要人活著,簡單快樂的生活不是還在嗎?然而——變了心的女人,什么事都做的出來。不能見光的情欲,拉扯著潘金蓮在邪惡的黑洞中越陷越深。
天性懦弱的人,往往最能寬恕別人。其實被打之后的武大郎,自知無力與那西門慶理論,也就咽下了這口氣,原諒了潘金蓮,試圖用男人的隱忍和憋屈,維護一個漏洞百出的尊嚴。
但即將回家的武松,卻成了三個人最大的威脅。深感恐懼的不光是潘金蓮,甚至連西門慶都暗叫:“苦也……卻怎地好?”。
此時最淡定的反而是王婆,她再次表現出了陰狠與毒辣的壞人本質:“你是把舵的,我是個乘船的,我都沒慌,你倒慌了手腳?”——一條毒計呼之欲出。
西門慶再壞,也并不想將一場風月弄出人命。但架不住王婆天衣無縫的設計和步步為營的誘導,她甚至連毀尸滅跡的后事都已編策停當。
教唆罪:指以勸說,授意,慫恿,收買,威脅等方法,將自己的犯罪意圖傳輸到本來沒有犯罪意圖的人,致使其按照教唆者的意圖實施犯罪——王婆就犯了這樣的罪,甚至連毒藥的獲取,藥湯的調制,下毒的時間以及最后的絕殺,全都是王婆一人制定的。
柔弱膽小的一介女子,其感情上的差錯即使被我們視為淫蕩,但她應該也沒有殺人的初衷和目的,這個心理上的巨大障礙,正是在王婆的鼓勵和慫恿之下,狠下心來將毒藥灌給了這個可憐的男人——此時的王婆,還親自參與了對武大郎的虐殺。
其實宋律對通奸罪的判罰并不重: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徒:徒刑)。而且這條法律還有人性化的一面:奸從夫捕。就是妻子與別人通奸,要不要告官由丈夫決定,如果丈夫不認為帽子的顏色會影響自己的人生,法律才懶得管你家那點破事。
如果武大的病養好了,潘金蓮與那西門慶斷絕來往,相信這個事很快會過去的,這種諱莫如深的家事,武松似乎也不大好管。
但弄出了人命,而且縣衙還不管,人們當然能夠理解武松“自己解決”的無奈和沖動。
盡管古代有凌遲的惡刑,但真正被執行的卻也不多。除非大逆不道(反叛朝廷),惡逆(弒父弒母),采生折割(摘取人體器官)的重罪才會謹慎實施。
我們要知道,陽谷縣雖是小縣城,但也還算民風淳樸,安居樂業(連外來務工人員武大,都能憑一技之長住上二層格局的廉租房,一分錢沒花娶到了人見人愛,還特別能干的金蓮),我們從書中也沒看出來當地的社會治安有多糟糕。
然而這件兇殺案的影響實在是太惡劣了,其直接讓本縣的政績黯然失色。作案手段也過于殘忍(“斗殺”和“毒殺”雖一字之差,但卻是性質迥然不同的犯罪,判罰當然不一樣)。
當局必須以一種極具震撼性的刑罰,來營造一場壓倒性的輿論形勢,以震懾試圖破壞法律和倫理的隱性犯罪。
西門慶雖然死了,但其仍然有著無可撼動的勢力,甚至在京城都有著盤根錯節的人脈關系。盡管事出有因,但連殺兩人的兇手卻被輕判,西門慶家屬難道沒有異議?為了安撫西門慶家屬,讓司法邏輯顯得更加完整,用極刑處死一個毫無背景,但卻罪大惡極的主謀,也符合當時的主流道德觀和民風倫理——我們認為,這件案子在當時的司法條件下,已經算辦得很好了。
實際上,王婆的命運比武大一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年輕時喪夫,老年時兒子又在外漂泊,一名孤寡老人,僅以一隅茶肆安身立命,垂垂老矣連棺材錢沒有著落。說媒在當時也算正當兼職,如果不是利令智昏,怎么會有如此令人扼腕的結局?
窮人何苦算計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