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喝道:“在下領教張教主高招!”呼的一掌,筆直拍出。張無忌略一側身,左手圈轉,一式太極拳中的攬雀尾,待要將他掌勢消去。誰知兩股力道一撞,張無忌登感臂膀酸麻,竟自無法化解,不由心頭一凜:人道喬峰武功卓絕,不想內力之強,竟至于斯。”右掌一立,豎在胸前,啪的一聲,硬接了對方這一掌。雙掌相擊,二人都各自凝了凝神,喬峰掌勢不撤,五指探出,抓他肩頭,正是少林派絕學龍爪手。張無忌變招也是奇速,反掌斜切,以攻為守。電光石火之間,二人已拆了七八招,拳掌交錯,瞬息變化,便是習練多年的同門師兄弟也無如此快法。
喬峰以快打快,一十三式龍爪手使畢,未能逼得對方后退半步,又驚又佩,暗道:“張教主年紀輕輕,武功內力俱臻化境,的是少年英俠,當世罕有。”他可不知張無忌此刻心中之驚疑猶甚于他,只因每接對方一招,都需竭盡全力,乾坤大挪移本是借力打力的無上心法,精巧之處,與昔年姑蘇慕容氏的“斗轉星移”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面對喬峰,卻全然施展不開,那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一則固因喬峰出手迅捷,每一招都是攻其必救,不容他有余裕多想,二則喬峰內力雄渾,貼身近斗之下更令他無從化力,只得以師門太極拳見招拆招。太極拳輔以九陽神功,正可謂渾然天成,守勢綿密,針插不進,水潑不入,但什么圣火令七傷拳的功夫卻也全然使不上了。
郭靖一旁觀斗,眼見二人身法如矯龍相戲,游走如風,招術看似樸實并無花俏,但所蘊皆為當世最高深的武學妙詣,心想:素聞喬幫主真正拿手的是降龍十八掌和丐幫打狗棒法,平日里輕易不使,但瞧他的龍爪手和現下施展的擒龍功,短打擒拿之技竟也出神入化,妙到巔毫,當真是天生的習武奇才,非靠后天苦練可就。一個時辰后他便要返歸北宋,從此時空相隔永不能見,良機稍縱即逝,我一并上去跟他討教討教,雖以眾凌寡有違道義,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言念及此,朗聲道:“晚輩郭靖,一并求喬幫主賜招,得罪勿怪。”搶上幾步,中指一扣一彈,一股凌厲之極的勁氣射向喬峰面門,嗤嗤有聲,赫然竟是黃藥師的獨門絕技彈指神通。當年他攜楊過赴重陽宮拜師,曾以此指法挫敗全真教群道,算是牛刀小試,近年勤修不輟,現下第二次施展,威力更盛。
喬峰激斗正酣,貌似不覺身外之物,但耳目靈察,周遭任何人的一舉一動無不了然,驟聽得勁氣充沛激揚,已知高手來襲,雙掌一封,同時后躍丈許,強勁的指力便如射在一堵厚墻之上,彌散無形。一招之間,喬峰已推斷來人武功不亞于己,暗忖:后進之輩,端的是臥虎藏龍,前日遇到的神雕俠,今日的張教主和這位郭老弟,任誰一人單打獨斗我均無勝算,以一敵二,怕是難以全身而退。但他天生神武,陡然間能會到當世兩大高手,豪氣上涌,大笑道:“人生樂事,莫如與高手放開一搏!二位聯手,喬某幸何如之?”更不多言,雙掌齊發,左掌亢龍有悔,右掌飛龍在天,分襲郭張。
一霎時間,掌力如排山倒海,洶涌而至,張無忌真氣流轉,運起九陽神功,以七傷拳接擋。郭靖不敢小覷,還了一式戰龍在野,砰砰兩聲巨響,沙塵飛揚,四股勁氣相交,三人胸口都是一熱,卻是旗鼓相當,誰也沒占半點便宜。
郭靖修習九陰真經,早已悟出降龍十八掌后勁疊加的妙用,余勁未衰,第二第三道掌力跟著催發,勢道驚人。喬峰贊道:“好功夫!”側身略避,人已閃到張無忌身前,呼呼呼連發三掌,劈面襲來。不待張無忌接招,掌風橫掠,三道掌力一齊帶向郭靖,正是與其之道還治其身,力雖未至,風勢早及。郭靖內力收發自如,雙掌劃個圓圈,掌力吞吐,已把這剛猛無儔的一擊引向旁側,周遭一株松樹為掌力所激,豁喇喇一聲,居中斷裂,半截樹身遠遠飛了開去。
張無忌大是折服,喬峰掌力剛猛尚在其次,郭靖這一手借力旁擊的法門卻是前所未見,饒是自己精諳乾坤大挪移妙旨,但要如郭靖這般帶開絕頂高手的掌力,卻是萬萬不能,心道:“太師父說他生平所見,以郭大俠修為最是了得,境臻空明,當真言下無虛。金老曾許我武功為金書第一,當是指我所學最博,然臨敵應變之策,實有不如。”一愣神間,喬峰凌空躍起,見龍在田,掌勢泰山般直壓郭靖。郭靖嘿的悶哼,雙膝微屈,單臂橫架金梁,另一只手掌由下自上翻將上來,印向對方胸脅。
喬峰一生遇敵無數,武功比他高明者往往最終也敗在他手下,那是他天賦異稟,具有旁人學不來的諸般技巧,內功又是少林正宗,根基扎實,一步步踏上頂尖高手之列,奇遇雖不及眼前二人,但所負絕學并不稍遜,降龍十八掌在他手中使來,威力巨大,堪稱陽剛第一。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傳自洪七公,精純或不及喬峰,但他另出機杼,糅合全真派天罡北斗陣陣法,生出諸般變化,將掌法提至更高境界,彌補缺漏,是以二人單以掌法而論,可謂各有千秋,難言誰會更勝一籌。
高手相拼,如非生死決斷,各自都留有三分余力。喬峰郭靖惺惺相惜,互感欽敬,數十招拆將下來,自知終究無法在招術上勝過對方,到得后來,勢必要以內力相拼、兩敗俱傷不可。喬峰一聲長笑,跳出圈子,說道:“今日一會,喬某方知武學之境,別有洞天。兩位都是俠肝義膽,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倘早生百年,如蒙不棄,喬某定要與你們義結金蘭。可惜時辰不早,喬某要回歸北宋了。他日時空相遇,定當把酒言歡。”郭靖張無忌深深一揖,齊道:“幫主過謙了,今番會唔,多謝賜教。”二人深為喬峰武功人品傾倒,大是不舍,油然已將他視為兄長。他倆不善言辭,但目中戀戀不舍之情,已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來。
喬峰微微一笑,轉身便行,片刻功夫,身影已消失在叢林之外,遙遙聽得他一陣長吟,聲沖天際,余音環繞,裊裊不絕。郭張對視一眼,心中悵然,都知這位曠世奇男子,今生再也不能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