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其他人的答案,感覺說的都是事實,不過總覺得差一點,想來想去明白了,大部分的答案都是犯了一個小錯誤:用蘋果后來成功的事實,來解釋當時蘋果起死回生的原因。
這就好比大家問:馬云為什么能夠成功,然后大家回答說,因為馬云的淘寶后來很厲害,淘寶和天貓一起搞了雙十一,而且還做了智慧城市。
聽起來很對對不對?可是問題是,這都是淘寶成功之后后來做的事情,而前期,在眾多競爭中,生死中為什么能夠起來呢?研究一個公司為什么成功(起死回生),你不能拿這個公司3年后干的事情來解釋它三年前為什么起來的啊對不對?
所以當我們回歸到90年代即將倒閉的蘋果的時候,你會發現,那個時候蘋果最不缺的,就是對未來的暢想,以及“若干年后”能夠拿出偉大產品來“拯救”蘋果的意淫,而在那個時候,反正蘋果已經快要死翹翹的,你意淫他做出什么產品,都是有可能的。
為什么呢?
因為那個時候的蘋果,產品之多,自以為自己思路之廣,市場之大,再加上所謂的職業經理人給指出的道路,簡直多的不行了,如果這時候你回到那時候的蘋果,告訴蘋果的高管,我們應該做一個手機,觸摸屏的,多點觸控的,恭喜你,你也會成為這一場叨逼叨的給蘋果出主意的一員,但,僅僅是其中一員而已。
你能做到的,是蕓蕓眾生,以結果看原因的一員,而不是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的一元。
因為能做的太多,反而喪失了未來。
我再拿一個公司舉例子大家就明白了:迅雷。
PC互聯網時代的迅雷,是除了騰訊之外,付費會員最多的公司。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迅雷這家公司幾乎什么產品都做過,手機助手,直播,游戲等等,總之是移動互聯網的熱點,他一個也沒落下,當然,也一個也沒有收獲。
你或許會嗤之以鼻,一個小小的迅雷,有什么資格和蘋果相提并論?
不好意思,迅雷的股價,4美刀,而當時蘋果的股價,只有78美分,有什么不能相提并論的?
做企業不是做娛樂業,靠一兩個“驚世駭俗”的點子,就想讓一個企業起死回生?搞笑呢?
有了這些“心理建設”,讓我們把時間拉回那個時候的蘋果。
喬布斯回歸之后,他確實做了很多事情,但都不是我們今天看起來多么牛逼的事情。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或者叫前面幾件重要事件之一吧),就是開會(呃,是不是挺沒什么水平的?),開會討論蘋果咋辦。
是不是和大家想象的,喬布斯一回去,就拿出個錦囊告訴關羽張飛,厄不對,是庫克艾維,你們就這么這么干,我已經把東風借來了完全不一樣?
抱歉,喬布斯做的是生意,不是寫小說的,他沒那本事。
喬布斯和高官們開會,討論蘋果將何去何從。
當時的會議據說開了好幾個禮拜(決策也沒那么快嘛),喬布斯聽來聽去,忍不住了(這貨脾氣不好大家是知道的,能人幾個禮拜不罵人,看來去印度修行還是有點兒用的)
他上臺后,把所有人罵了一頓,大概意思是你們的建議都是垃圾,看我的。
然后在臺上畫了一張圖,告訴所有人,蘋果70%的產品線,從今天開始,不要做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主要做這么四個產品線。
你會覺得我這是演義,可是這是事實,這是記載在《喬布斯》傳里面的事情,原文如下:
幾個星期過去了,喬布斯終于受夠了。“停!”他在一次大型產品戰略會議上喊道,“這真是瘋了”
他抓起記號筆,走向白板,在上面畫了一根橫線一根豎線,做成一個方形四格表。
“這是我們需要的,”他繼續說。在兩列的頂端,他寫上“消費級”和“專業級”。在兩行的標題處,他寫上“臺式”和“便攜”。
他說,他們的工作就是做四個偉大的產品,每格一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席勒回憶說。
這里要說一句,《喬布斯傳》是在喬布斯活著的時候寫的,因此,里面的這些細節可信度還是很高。
當然,我們從后來的角度,可以分析出喬布斯這么干,這幾個產品會如何如何偉大,但是就當是來看,喬布斯自己就知道這幾個產品一定可以成為偉大的產品么?
事實上來說,大概率事件是,不能。
但是喬布斯至少確信一點,那就是:以蘋果的體量和優勢,能,且僅能在一個時間里,專注的做這么幾件事情。
這是梳理公司內部的,攘外,必先安內么。
那個時候,離iPhone還有近十年,遠水解不了近渴的,指望iPhone救蘋果,我們還是談談世界和平的事兒吧。
專注帶來的好處無疑是巨大的,做過硬件的朋友們都知道,硬件的產品線以及供應鏈拉的是極長的,而且制造,驗證周期之長,很容易拖垮一家公司。
當然,喬布斯除了對內做這樣的事情——其實梳理產品線,就等于梳理公司架構,只不過喬布斯不擅長梳理架構和人員(否則他就不會被自己找來的人給趕走了),所以他用了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從產品入手來解決問題而已——對外,喬布斯還做了另外一件事情:找資源。
喬布斯一共找了兩個資源,這兩個資源在蘋果初期的起死回生起了重大作用,這兩個資源都和喬布斯曾經罵過的人有關系:比爾蓋茨。
喬布斯找比爾蓋茨做了兩件事情:第一,微軟投資了蘋果1.5億美金,第二,微軟在蘋果的系統上,為蘋果開發了一套能在蘋果系統上用的office套件
大家要記住一個關鍵詞:起死回生。
那個時候的蘋果,股價只有78美分,是不能用猛藥的,有錢,意味著喬布斯的產品規劃能夠順利進行下去,有微軟這樣的大頭為蘋果開發生產力工具,相當于蘋果系統在那個將死的時候,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問我,為什么是office,而不是其他軟件產品呢?
這就要從人和宇宙的關系開始說起了——呃不對,要從電腦在90年代的作用開始說起了。
那個時候的電腦,大概率的使用,是用于辦公,而那個時候的辦公,不是聊qq,也不是上網看直播,就是文字處理——稍微叉開一點,中國的電腦初期時代,電腦也是作為文字處理的,所以早期火的公司,都是文字處理相關的公司,比如聯想漢卡,巨人漢卡(史玉柱那個),WPS等等,雖然蘋果在90年代末,但是互聯網大軍,游戲大軍還沒有興起之前,這個關鍵點還是很有用的。
所以到這時,大家會發現,蘋果的局面是怎么樣的?
對內,紛亂的資源,產品線,人員,由于被安排成四個主要方向,而得以整合,使得蘋果有機會,有能力發揮力量,重點突破。
對外,有了那個時候如日中天的微軟的資金以及資源的投入,導致蘋果不論在投資界,還是在市場上,都有了比較好的預期。
這時候還差什么呢?
沒錯,還差一個形象。
一個公司的對內和對外,都是里子,還差一個面子。
這個面子就是,喬布斯對蘋果外界形象的重塑。
答案區里,有人提到了蘋果電腦改成了蘋果,沒錯,這是當時的重塑之一,但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標志,喬布斯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個廣告片:《think different》
今天的朋友們可能已經沒有人對這個廣告片有印象了,大家可以去優酷搜一下,我這里就只把這個廣告片的廣告詞貼出來,大家看看(先英文后中文):
Here’s to the crazy ones.
The misfits.
The rebels.
The troublemakers.
The round pegs in the square holes.
The ones who see things differently.
They’re not fond of rules.
And they have no respect for the status quo.
You can praise them,quote them,disagree with them,disbelieve them,glorify or vilify them.
About the only thing that you can’t do is ignore them.
Because they change things.
They invent.They imagine.They heal.
They explore.They create.They inspire.
They push the human race forward.
Maybe they have to be crazy.
How else can you stare at an empty canvas and see a work of art?
Or sit in silence and hear a song that’s never been written?
Or gaze at a red planet and see a laboratory on wheels?
We make tools for these kinds of people.
While some see them as the crazy ones,we see genius.
Because the people who are crazy enough to think they can
change the world,are the ones who do.
以下是中文翻譯的版本:
向那些瘋狂的家伙們致敬,
他們特立獨行,
他們桀驚不遜,
他們惹事生非,
他們格格不入,
他們用與眾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
他們不喜歡墨守成規,
他們也不愿安于現狀。
你可以贊美他們,引用他們,反對他們,
質疑他們,頌揚或是詆毀他們,
但唯獨不能漠視他們。
因為他們改變了事物。
他們發明,他們想象,他們治愈,
他們探索,他們創造,他們啟迪,
他們推動人類向前發展。
也許,他們必需要瘋狂。
你能盯著白紙,就看到美妙的畫作么?
你能靜靜坐著,就譜出動聽的歌曲么?
你能凝視火星,就想到神奇的太空輪么?
我們為這些家伙制造良機。
或許他們是別人眼里的瘋子,
但他們卻是我們眼中的天才。
因為只有那些瘋狂到以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的人,
才能真正地改變世界。
這里面,我最喜歡的一句是:你可以贊美他們,引用他們,反對他們,質疑他們,頌揚或是詆毀他們,但唯獨不能漠視他們。
我們說一個產品在人們心目中的生命周期可能就一兩年,一個公司在人民心中的生命周期大概五六年,但是一段話,一段文藝作品在人們心中的生命周期,很可能是數百年的。
而如果這句話,說的不僅僅是一個產品,一個公司,而是某些人心中的普世思想,那產生的移情效果,是非常巨大的——這個廣告詞,是蘋果90年代的廣告詞,可是我要告訴大家,這個廣告詞再次在中國火的時候,是2010年到2011年,大家知道為什么么?
因為那個時候有兩件大事,第一,蘋果推出了iPhone4,當時的口號是:再一次,改變世界(與這個廣告詞的最后一句,只有那些瘋狂到以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的人,才能真正的改變世界契合),第二,當時中國剛好處于移動互聯網創業浪潮,一個個小年輕,在李開復們,雷軍們的宣揚之下,進入了“改變世界”的夢想之中。而這些小年輕是什么樣的人呢?就像廣告詞里說的,他們特立獨行,他們桀驁不馴,他們惹是生非,他們格格不入,他們不喜歡墨守成規,他們不安于現狀,他們大多數沒有被贊美,或許被反對,被之一,被詆毀,但是他們的作為,卻讓人們無法漠視他們。
這個廣告詞的偉大之處在于,它說的不是一個蘋果的產品,而是任何時候,一些有可能偉大的人群的心態。
而喬布斯,把這種心態,幾乎平滑的移植到了蘋果的產品身上。
很多年之后我看到喬布斯對于品牌的他的看法,我才慢慢理解了喬布斯為什么這么寫:喬布斯認為,品牌不是企業宣傳給用戶說自己的品牌是什么,而是企業的產品被什么人在使用(大意如此,原話不記得了)
所以,當蘋果給自己的企業和產品打上think different的時候,骨子里,那些think different的人在使用蘋果的產品的時候,也就讓其他那些沒有使用蘋果產品的人,也覺得自己如此與眾不同,也應該用蘋果的產品了(當然,事實上真正與眾不同的人是很少的,更多的人是隨波逐流的為與眾不同而與眾不同,但so 特么 what?)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蘋果做了ipod,打入了音樂這么個小眾市場,但是奪去了超高利潤,蘋果做了MacBook air,成為了輕薄筆記本的代名詞(實際上在這之前,以索尼為首的日本電腦公司獨占鰲頭),蘋果做了iMac一體機,成為今天互聯網設計人員的幾乎標配,蘋果做了iPhone,iPad,成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對了,有人總說蘋果的iPhone和iPad救了蘋果,實際上真是的情況是,喬布斯做iPad,是因為微軟的工程師向喬布斯炫耀微軟的可觸摸筆記本有多么厲害(似乎當時還是和IBM合作研發的),喬布斯被氣到了,說這種垃圾也給我炫耀,于是回去之后在蘋果內部也在研發——當然,蘋果一貫的尿性都是研發的時候就只是研發,好幾年后差不多了才拿出來成品——然后到后來,蘋果內部發現這個研發的平板電腦,其實更應該被做成手機,所以現推出了iPhone。這也解釋了為什么iPhone在一推出,就以一個智能操作系統的形態出現。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我們以今天的眼光去看蘋果當年如何“起死回生”,很容易把蘋果后來的“偉大產品”作為原因,但實際上這之間的先后關系卻是:如果要偉大到改變世界,必須寂寞到令人發指。
在蘋果后來的歷程中,任何一樣產品都可以缺席:iPod,iMac,MacBook air,iPad,甚至iPhone,這些產品的缺席,只會讓蘋果不會成為那么偉大的一家公司,或者市值不是第一的一家科技公司,但是這些產品中缺席一兩項,并不會阻礙蘋果在市值上“起死回生”,因為這都是錦上添花的花而已。
但是在蘋果最一無所有的時期,沒有了紛亂的產品線的梳理,人員,資源的結構,資金的支持,以及對外形象的重新塑造,這就將會是一個死了都默默無聞的公司,在若干年后,這家企業唯一的價值,就是成為哈佛商學院們的失敗企業案例,同時,被大洋彼岸的一個叫中國的各行各業的精英們拿來當做反面教材,兜售自己成功學的墊腳石而已。
我們過于相信錦囊妙計,過于相信三十六計,過于相信“抖機靈”式的“起死回生”,我們愿意看到的“以少勝多”,出奇制勝,我們常常愛掛在嘴邊的,就是我們聽過卻聽不懂的兵法,看過卻看不懂的孔明,可是我們卻忘了,《孫子兵法》中重要的一句話是:以正合,以奇勝;孔明曾經也說過:面對病入膏肓的病人,應該以粥養,如果突來猛藥,必死無疑。
答案區里說喬布斯不是神,他做的事情也沒有多么驚世駭俗,這句話是對的,但只對了一半。他做的事情確實沒什么驚世駭俗:梳理產品線,找錢,找資源,對外形象把控,這簡直就是今天教科書式的CEO該做的事情了,這種言論說出去,任何成功學的“老師”的光盤都賣不出去了!
但是基礎就是這樣,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或許這個道理,這個做法,今天你從任何一個一線城市人一塊磚,砸下去的職業經理人都能回答出來,但是如果真正做呢?
想起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段子:
大腦:我懂了。
手:滾!
我是江南沐雨,《眾神聊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