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磕到底,肯定磕不死列強。因為列強打不過可以撤。但,大清卻撤不了,那么然后呢?
號召全國勤王,首先要全國武裝起來。簡單說就是老百姓得拿起刀槍,否則,這個王就沒法勤?但是,拿起刀槍的老百姓,到底是勤王還是殺王,就只有撤不了的大清皇帝和大清朝廷來招架了。
第一次鴉片戰爭從1840年6月打到1842年8月,打了兩年多。英軍一萬九千余人,清軍在九萬到二十萬之間。但是,戰損比是多少?根本就沒法算,英軍傷亡523人,其中陣亡69人;清軍傷亡22790人。

這種仗,還怎么打?
但是,如果清政府死磕到底呢?道光帝非要做漢武帝,情況會如何?
財政肯定破產,這是必然的。接近兩萬的英軍,憑借堅船利炮可以打爛東南沿海。大清朝是財政王朝,所以扛不住這么糟。一紙和約就能解決的事,為啥非要把國家折騰到破產?
主權啊!屈辱啊!但這個邏輯在大清卻講不通。傳統帝國打仗要錢、現代國家打仗才玩命,這就是當時的邏輯。大清是傳統帝國,所以大清打仗要錢、不玩命。
第二次鴉片戰爭,清朝打得更難看。英法聯軍直接燒了圓明園。八里橋之戰,曾格林沁率軍三萬,其中一萬是蒙古馬隊。那八旗在哪里、滿洲鐵騎呢?八旗早廢了。清軍但凡還能戰,也不至于把兩伙強盜放進圓明園。此時的大清,暴力機器只能依靠帝國邊緣的蒙古騎兵了。你這時候還能讓誰來勤王?

我們可以說,這是不對稱的戰爭。
列強的熱武器已經武裝到牙齒,而還是冷兵器的清軍只能一敗再敗。但,國運、軍威呢?國運已經抵不住地走下坡路,軍威更是廢得一塌糊涂。
那么,大清死磕到底、號召勤王,這么干可以嗎?
1856年開打第二次鴉片戰爭,而1851年已經鬧起了太平天國運動。這時候,南方諸省就是想來勤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曾國藩這伙人打太平軍,都是捉襟見肘地自籌糧餉,哪有功夫管北京?太平天國運動波及了17個省份,甚至一度殺到了天津。而扛住北伐太平軍的,還是那個蒙古王爺曾格林沁。
中法戰爭呢?這時候,清政府如果選擇死磕到底,還真沒問題。原因是法國太慫,而清政府的力量已經變強。洋務運動不僅造出了武器、養起了海軍,關鍵是國家有錢了,所以打得起。但是,之前的一敗涂地,已經讓清政府患上了恐洋癥。所以,但凡談判能解決,也不會選擇打仗。談判肯定吃虧、肯定屈辱,但損失可以預期、成本也能承受。死磕到底,又磕出一個天平天國運動,咋辦?

中日甲午戰爭呢?這是一場傳統帝國與民族國家的較量。還是那個邏輯,傳統帝國打仗要錢、民族國家打仗要命。所以,傳統帝國打不過民族國家。
歐洲主要大國在1848年之后完成了民族國家切換,但就剩下一個奧匈帝國依舊帝國“雄風”。奧匈是一個溫柔的帝國。所以,塞爾維亞這個撮爾小邦,才敢那么囂張,殺了奧匈皇儲、竟不認慫。塞爾維亞,敢挑釁法國、挑釁德國嗎?這兩個國家,即便是總統和皇帝慣著塞爾維亞,老百姓也不干。
傳統帝國與民族國家的區別是什么?區別就是動員能力差了十萬八千里。
甲午戰爭,大清當時的常備軍能到110萬,但真正上了戰場、能夠形成戰斗力,卻不到五萬,主要是李鴻章的淮軍一系。日本當時的常備軍能到6萬,還能動員二十萬預備隊。但是,日本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是17萬。

而打仗是要花錢的?即便死磕到底,也要買槍買炮、武裝軍隊。即便號召勤王,勤王的軍隊也要吃飯。所以,勤王不止是忠誠的問題,還是錢糧的問題。大清打仗,主要是靠借外債。而日本打仗,則主要靠捐款和發公債。鬼子為了打仗,已經舉國當了褲子。所以,錢的問題,大清沒法跟鬼子比。
如果大清死磕到底,鬼子將死無葬身失地。這個立論成立嗎?這么說不過分。因為日本在甲午戰爭中已經打得快要破產了。
光緒皇帝發個微博,告訴天朝子民,大家誰也不許動,就等著鬼子殺,累死他們。這么做,肯定能累死日本。正如當時的美國一家報紙的評論:中國就是不還手,讓日本人殺,按一天殺一千算,日本也要殺1500年。
但前提是大清得舉國抗日。然而,當時的大清卻不具備這個前提。
再后就是八國聯軍侵華。慈禧選擇死磕到底,但有本事別往西安跑啊,站在紫禁之巔,號召北京城的老少爺們兒死命干?但是,老佛爺辜負了老少爺們兒的期望,她先跑了。而號召各地勤王呢?東南互保了,朝廷發的圣旨被當成了“矯詔、亂命”,大清朝十幾個省拒不奉詔。這時候,慈禧還能讓誰來勤王?她能找到一個陜西省作為落腳地,就算不錯了。

大清要死磕到底、詔令勤王,大清就需要完成民族國家的切換。
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后,立即完成了這種切換。甲午戰敗,不是日本變法成功、清朝變法失敗,而是日本切換成功、清朝沒有切換。甚至,日本切換成了一個變態加強版的民族國家,完全可以比照德國。簡單說,就是極端的民族主義,突破理性、徹底放飛。民族主義的日本,已經舉國變態。
1891年的時候,俄國皇太子、后來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到日本訪問。因為日俄關系一直不好,所以一個日本警察竟拿刀砍傷了俄國皇太子。日本走的路,跟一戰前的塞爾維亞差不多,塞爾維亞是殺了奧匈皇太子,日本是砍傷了俄國皇太子。但塞爾維亞有大哥罩著,日本當時卻沒有。所以,這相當于捅了馬蜂窩。因為日本惹不起俄國。

天皇嚇壞了,心里雖然恨不得弄死俄國,表面上卻裝得一心向俄,向俄國各種道歉、各種示好。日本人一看天皇裝孫子了,然后舉國一致地裝孫子。甚至,連看破紅塵的出家人都出動了,各地的廟宇和僧侶集體為俄國皇太子祈福。而一個27歲的日本孕婦,竟然自殺了,向俄國人謝罪。這種凝聚力,不是把俄國皇太子感動了,而是把俄國人嚇死了。遇到這么個東西,還怎么敢它算賬?
既然民族國家這么彪悍生猛,那么大清為什么不切換到這種狀態?
答案是大清做不到。至于為什么做不到,看一看大清立憲就清楚了。
日俄戰爭,黃種人的日本打敗了白種人的俄國。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情。對此,大清也震動了,認為這是有憲法的日本打敗了沒憲法的俄國。于是,大清開始搞憲政,咱們也要制定憲法、也要建立議會、也要給老百姓投票權。
大清搞憲政,派五大臣出國考察,弄得轟轟烈烈。然后,考察回來的大臣,就要向慈禧解釋清楚啥叫憲法、有啥好處。這么大的事情,老佛爺不能一腦子漿糊。必須佩服大清官僚的政治智慧,人家完全從另一個維度把憲政解釋通透了,不僅讓老佛爺聽懂了,而且還讓老佛爺支持了。

五大臣匯報說:咱們弄個議會,去折騰官員,看著這兩撥人互相掐;沒出事,咱們只管收租子,這叫坐享其成;出了事,咱把官員一殺,這叫為民除害。所以,載澤說:憲政利君利國利民,唯獨不利于官。這句話,慈禧聽懂了。于是,大清開始搞憲政。
但是,慈禧給憲政加了緊箍咒,即“四不變”和“五不議”。四不變,是指三綱五常不能變、祖宗之法不能變、滿族統治不能變、最高皇權不能變;五不議,是指軍機處事不議、內務府事不議、八旗事不議、翰林院事不議、太監事不議。
通過這個“四不變”和“五不議”,就能知道大清為啥做不到了。
所謂“四不變”和“五不議”,這九條緊箍咒里,就一條最為要害。因為這一條直接與民族國家沖突了,即滿族統治不能變。其他什么軍機處、內務府、八旗,全跟這條掛鉤。另外重要的一條是最高皇權不能變,與三綱五常、祖宗之法、翰林院、太監掛鉤,甚至與軍機處也掛鉤。但是,最高皇權跟民族主義不沖突,日本就是例子。所以,最沖突的就是滿族統治不能變。

憲政要解決的問題,是擴大統治合法性基礎。相當于國家跟老百姓性簽訂了一份契約。這個契約就是憲法。傳統帝國,是少數人統治了大多數人。所以,統治就跟老百姓就沒啥關系,或關系不大。但是,擴大統治合法性基礎的憲政,一定要讓統治跟老百姓發生關系。
以前我們是母親、你們是孩子,我們統治、你們被統治;現在我們是仆人、你們是主人,咱們一起統治。這就需要作為“我們”的政治精英,邀請老百姓參加國家政治生活。而普選制,就是政治精英發出去的邀請函。所以,不管邀請的范圍是大是小,有就比沒有強。
憲法制了、憲政搞了,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你準備邀請誰?
法國政府和法國精英,能把德國人、猶太人以及英國人也邀請進來嗎?所以,到底邀請誰的問題,必然要跟民族這個想象的共同體、跟民族主義這個現代意識形態發生關系。
大清朝的一個死結,就是滿族這個少數民族統治了大多數的漢人。邀請滿族,這不用你邀請,因為這伙人本來就在里面。邀請漢族,這一定出問題,因為漢族一直被統治。一人一票的話,咱們該聽誰的?

法國人民能把法蘭西第二共和國選成法蘭西第二帝國,硬是把拿破侖三世這個總統選成皇帝。大清把權力交給人民,如果人民要重新選皇帝,你咋辦?
于是,民族國家這件事,在日本就可以搞,而在大清朝就沒法搞。
甲午戰敗的癥結:不是洋務運動失敗了、明治維新成功了,而是大清朝沒有從傳統帝國切換到民族國家。再之后的庚子之變,即八國聯軍侵華,大清還是這個問題。甲午戰爭的時候,大清做不到死磕到底、號召勤王,八國聯軍侵華的時候,更做不到。
啥叫民族國家、啥叫民族主義?概念、脈絡太復雜。還是用例子最清楚。
“對也好、錯也好,它都是我的國家”,這就是現代民族國家。在這種國家面前,宗教、神仙和上帝全都開邊戰。
信徒信神,一個關鍵是神不能犯錯。沒有哪家信徒天天跟人說:你看我家神,啥啥都每個準頭、各種不靠譜,但我的信仰更加堅定了。
說這話的人,不是有信仰,而是有病。但民族國家就能讓全體人民都有病:對也好、錯也好,只要她是祖國、我就為她犧牲。
之前,戰爭是春秋戰爭,戰爭圖財但不害命。之后,戰爭是戰國戰爭,戰爭主要是害命。甲午戰爭打完之后,日本發了一筆橫財。普法戰爭打完之后,普魯士也發了一筆橫財。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呢?戰勝國慘不忍睹了,然后要賠錢;但戰敗國也傾家蕩產了,然后沒得賠。
因為完成民族國家切換之后,戰爭的性質已經徹底變了。但大清卻沒有完成這種切換,所以死磕到底只能把自己磕死、詔命勤王只能把自己改朝。近代以來,中國各種吃虧,而原因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