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很有深度的問題,我曾專門寫過一篇文章,現將文章的主要“經脈”表述出來,以此回答題者的問題。
皇太子胤礽在第一次被廢之后,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卻一反絕對皇權決策的機制,命令諸王大臣通過推選機制確立新太子。這一反常的舉動,是否意味著封建社會政治決策機制的進步呢?還是康熙皇帝另有陰謀或是荒唐?
我們先來看看歷史本源。
一、背景情況
康熙皇帝與皇太子胤礽之間的嫌隙產生已久,從康熙二十九年康熙皇帝第一次遠征漠北的時候就產生了,到康熙四十七年夏天,皇太子胤礽夜窺康熙營帳成為最后的導火線,中間經歷時長十八年左右。史載,康熙皇帝廢太子時,皇十八子胤衸剛剛得病而死,老年喪子加上與皇太子胤礽歷年的隔閡,使得康熙皇帝聲淚俱下,幾乎是趴在地上傳出上諭曰:
太祖,太宗,世祖之締造勤勞與朕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廟,將允礽廢斥。
廢太子的上諭發布后,康熙皇帝的心情尚未平復,于是再發一道上諭,長篇大論的總結了廢太子胤礽的過往問題和錯誤,列舉了他過去十多年作為皇太子的種種不是,充斥著康熙皇帝對胤礽的種種不滿。
皇太子之位說廢就廢,這就是絕對皇權的好處,一言九鼎。太子的名位是廢除了,可是國本不能斷,康熙皇帝心里很清楚,自己還能活多久,始終也是一個問題,所以,太子還是必須立。
立誰呢?
就在胤礽被廢后的幾天,發生的幾件事讓康熙皇帝心結更深。
一是皇長子胤褆眼見胤礽被廢后以為自己有機會了,突然敬獻了一條"除去慶父之憂"的計策,以此邀功,被康熙帝痛罵。
二是無心政治的皇三子胤祉突然搞起了揭發,揭發胤褆誅魔天子胤礽的事。康熙查證屬實后,將胤褆永遠圈禁,胤祉遭痛斥,而且這件事還牽扯到皇八子胤禩。
打死一條蛇,卻多出十條蛇的情形讓康熙措手不及。若不及時再立太子,不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事。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康熙皇帝在暢春園召見部分大臣時說:朕知道國本的重要性,你們都是朕信任的文武大臣,今令你們和滿漢大臣匯同詳議,在眾阿哥中奏舉一人為新太子。即:
"眾議誰屬,朕即從之"。
一些漢大臣沒有經歷過推舉太子的事,故作推脫,但是被內大臣等反駁拒絕,康熙沒有做聲。
二、皇帝的初衷
如果我們翻開康熙后期的史料就會發現,康熙皇帝隨著年齡的增大,逐漸變得多愁善感、敏感多疑。他寬而縱容,看重父子君臣情誼,這是一個人老來性情的正常變化,所以在處理事務的時候,難免受到自身感情特征的左右。而這時的康熙皇帝,對于廢太子一事,心存起伏,他的初衷也并非真是要選提新太子。因為:
1.偏私胤礽之心仍在。
胤礽是康熙第二任皇后赫舍里氏所生,赫舍里和康熙夫妻感情很要好,卻為生產胤礽早死,對此,康熙對胤礽常懷偏愛之心,并立了胤礽為皇太子。數年來,胤礽都是康熙親自帶著身邊撫養教育,父子之情是十分深厚的。康熙皇子眾多,雖然說康熙對眾皇子教育都一樣,但是從小身為皇太子的胤礽,獲得康熙的眷顧和疼愛是其他皇子遠遠不及的,康熙皇帝不甘心自己在胤礽身上的心血付諸東流,這也是一個正常人的正常想法。
2.大懲大誡以為初衷。
正是因為康熙皇帝的偏私,所以此番廢黜胤礽皇太子之位,實際上是想大懲大誡一下,他希望胤礽能夠改過。以前胤礽有錯,康熙只是小懲大誡,放過胤礽。比如索額圖之變,康熙將索額圖囚禁至死,也沒有追究胤礽的責任,足見康熙皇帝對胤礽的偏愛有多深。這一次廢除太子名位,康熙是想大懲大誡一下,再次警示胤礽。
3.緩和皇子爭儲矛盾。
廢太子并沒有給康熙帶來任何輕松的感覺,反而出現新的麻煩,胤褆、胤祉和胤禩的事情如芒在背,康熙不得不想辦法解決這些新問題,以緩解太子名位虛懸帶來的矛盾。名義上康熙皇帝讓諸王大臣推舉新太子,實際上是他自己心中沒有譜,不知道除了胤礽,還有誰能擔起新儲君的擔子。如果這時候復立胤礽,也許能給康熙皇帝帶來多一點時間進行思考。
4.希望維護皇帝的臉面。
皇權在上,一言九鼎,皇帝說出的話是不能有反復之理的。所以,康熙廢掉胤礽之后,在十分后悔的情況下,如果再發一道諭旨恢復胤礽太子名位,那就太兒戲了。康熙皇帝是十分珍惜自己名聲的皇帝,千秋史冊在后,他不能受到滿朝文武和后世的非議。如何來挽回和落實復立胤礽這件事,就必然要采取一定的變通措施,不在史冊上留下罵名。說白了,就是希望通過大臣們舉薦復立胤礽,免得讓人說自己身為皇帝,出爾反爾,好面子而已。
三、結果出乎意料
當康熙的近身太監拿著諸王大臣推舉的新太子名字給康熙皇帝的時候,他愣住了,因為推舉結果是八阿哥胤禩。這和康熙的初衷完全背離了,康熙心中默定的是廢太子胤礽啊。康熙皇帝以為,那些日常最慣以揣摩皇帝心意的臣子們會按照自己默定的人來選。可是他錯了,整件事的始末,康熙皇帝對太子都是嗤之以鼻,誰能想到他會要復立太子?
于是,康熙皇帝敏感多疑的心思又犯了,他認為這中間有人串聯,有人結黨,便命令重新再議,甚至要求諸王大臣重新寫上被推舉人名字并交由康熙自己定奪,且深查是否有結黨謀私之人。
更令康熙皇帝出乎意料的是大臣們居然反對了。他們不僅沒有重新再寫,還站出來唱反調。
康熙皇帝的舅舅兼岳父佟國維以死相逼,要求康熙皇帝收回成命,馬齊也跟著變著法批評康熙出爾反爾。
兩位重臣的舉動得到滿朝大臣的普遍支持,康熙皇帝面臨"覆水難收"的局面,他所謂的顧忌體面變通措施失效。本以為可以通過臣工完成胤礽復立的計劃在此戛然而止,踩了急剎車,康熙甚至對胤禩除爵關押。
不僅如此,還有更頭疼的事情在等著康熙皇帝。作為皇帝,一言一行皆有史官記錄,如此反復的言行必然被記入史冊,這有損康熙一生的為帝之要,這是其一;其二,通過諸王大臣議決的結果不能說無效就無效,如果康熙皇帝找不到適當的理由,或者沒有宣布立新的繼承人,那么這個推舉結果將作為他死后的有效依據,八阿哥就會上位當皇帝。而八阿哥胤禩,并非康熙心中心儀的繼承人。
舊愁未解,再添新愁,而且還不止一樁,康熙無疑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
四、權力的博弈
佟國維和馬齊等一班重臣為什么敢逆康熙的意思?是他們真的沒有揣摩到康熙的意思還是故意為之?在絕對皇權的統治之下,臣子們往往只有干事的份兒,這會兒突然發力反抗康熙,是什么因素在作怪?
我們知道,大明朝有"武死戰,文死諫"的傳統,但是清朝有自己的傳統,在大清朝可不敢這樣。在這里,我們不得不提及一個制度,那就是議政王大臣會議。
很多人都知道,議政王大臣會議脫胎于努爾哈赤八旗制度之下的軍事決策制度,皇太極于崇德二年演化重組為議政王大臣會議,簡稱"國議"(貌似美國的國會)。議政王大臣會議的權力有多大?順治帝福臨在世的時候有個事例可以說明,皇宮有個地方破損需要修繕,順治帝想要撥出一定的銀兩來整修,但是奏議發到議政王大臣會議的時候,他們認為這是浪費,便否決了撥款奏議,順治帝也沒有辦法只好作罷。
到了康熙手里,他通過增加議政王大臣會議的人數和編制,吸收很多低等級的官員充斥到議政王大臣會議,以此大大稀釋議政王大臣會議的權力。后來,他設置了南書房,干脆組建自己的內閣班底,議事完全繞開議政王大臣會議,皇權與議政王大臣會議之權走向分離。
據史載,康熙皇帝當時推舉新太子,參與人數竟達到兩千余人,雖然我們沒有找到究竟哪些人才有權進行投票的資料,但是議政王大臣會議中的高級臣工應該在此之列,像佟國維、馬齊(康熙皇帝當時沒讓馬齊參與投票)。
議政王大臣會議權力的弱化甚至被康熙所拋棄,也代表著議政王大臣權力的弱化和被拋棄,這一次康熙突然來勁兒希望利用推舉來達到自己復立太子的目的(實施推舉是議政王大臣會議制度之一),而那些議政王大臣們也正好利用這件事,找回自己丟失的權力。很明顯,諸王大臣推舉八阿哥胤禩為新太子,也是議政王大臣們對權力的一次博弈。我們只能說,八阿哥其實真的很無辜。
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首先是皇太子儲君之權與皇權的抗爭,最后以皇太子的被廢而宣告皇權的勝利。那么推舉新太子,也就意味著議政王大臣們與皇帝的抗爭,最終又會是誰取得勝利呢?所謂廢立或推舉,無非都是權力的博弈而已。
康熙皇帝看見結果難以改變,看來,這件事只有他自己出面挽回了。畢竟槍桿子是掌握在皇權手中的,康熙皇帝最后耍起了賴皮。起初還有部分臣工請求復立胤礽,但是卻被康熙留中,被康熙以結黨看待,可見康熙多疑敏感到何種程度。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十,康熙宣告復立廢太子胤礽。為時將近半年的廢立太子,推舉新太子風波宣告結束。
以上是康熙第一次廢太子,舉薦新太子的歷史本相。在《雍正王朝》中,劇作者將這一歷史情節進行的大體改編,但是基本走向沒有變。很多分析者認為,康熙皇帝以犧牲佟國維來打擊八爺黨才是舉薦新太子的真實目的,從而認為這完全是康熙的陰謀,也不能完全認為是錯。萬事計劃沒有變化快,康熙的本意還是復立太子胤礽,只是看見推舉過程中八爺胤禩眾望所歸從而產生嫌隙,才有了和佟國維合作,敲打八爺黨的結果,康熙的這個心理始終是沒有變的。